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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辄馨 笔名:辄馨 地区: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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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是我的道,自由是我的路 怀着理想,走我的道路,建立我的理想国
你在台上
你在台上
我在台下
许多只“大炮”对着你
没有一只眼睛看到我
你在高扬时代精神
我在流涎昏昏沉沉
你在桌布下抓挠小鸡鸡
我在犄角旮旯散发脚气
我宽恕你
我宽恕你
你是史上最著名的僵尸
躺在一口透明的棺材里
你闭着眼睛穿着衣服
天天幻想“你进来我出去”
可在我看来你还是一具僵尸
整齐的衣服下面
有一条长长的伤口
在你的肚子上
永远不会长好
从这条蜈蚣一样的缝线中
他们取走了你的内脏
塞进了灌满防腐剂的填充物
你的壳子泡在福尔马林里
你是史上最著名的僵尸
以你命名的博物馆里唯一的展品
塞满棉花的婆罗洲猩猩
泡在药水中的巨大蛔虫
你是它们当中最杰出的标本
我宽恕你
不因我的灵魂比你伟岸
我宽恕你
只因我从你的躯壳中感受到生命的卑微
从佛教到印度教到异文化的解读
苍狼在大地走过
追逐日出和日落
大地的尽头雪山挡住
冰雪融化溪流滋润一片肥沃
雪山脚下有个王国
王国名叫花剌子模
那里的苏丹毫不示弱
人们称他花剌子模的摩诃末
金雕不弃蓝天的开阔
卷起黄沙掩不住商驼
铁木真派来商队和使者
送上礼物一摞摞
五百商贾人头尽落
使者送命胡子着火
这些功绩都要归
花剌子模的摩诃末
骏马飞驰只把龙雀超过
越过了草原穿过大漠
蒙古大军围住撒马尔干
曾经的机会没有把握
铁蹄之下无处可躲
花剌子模的摩诃末
藏在里海的小岛独自寂寞
再没有人知道那是花剌子模的摩诃末 引言:古典现实主义的供养人壁画 进入了一间如来殿,由于全寺停电,寺内平时供奉佛像的酥油灯就成了唯一的照明光源,正中是鎏金的巨大佛像,将近10米高,两边文殊普贤两个,6米左右,还有许多更小的金身佛像在周边,再边上是颜色艳丽,内容复杂的壁画,只是因为停电,光线很暗,壁画的内容比较模糊,无非是类似唐卡的佛本生故事。 大殿左右壁画下面的就是最惊人的景象:两排喇嘛沿墙脚坐着,穿着传统上颜色较深的僧袍,一人面前一本经卷,点一盏酥油灯在面前,光线从下往上,加上佛像前供奉的大大小小的油灯,小喇嘛时不时抬头看人,光线在脸上几乎形成光晕,好像古典时代壁画中的光环。 这就是一幅神圣世界的“现实表演”。 虽然佛像岿然不动,周围的壁画静止沉默,但与活生生的喇嘛(神职人员)一道构成了真实的场景。舞台背景与演员一起合成了一台现实舞台剧。首先所有的寺院都布置成西天佛国等级体制的格局,高品阶的佛居中,品级往两边降低。周边的壁画则是佛国世界与异端接壤的边缘,由金刚、护法、天王、龙王镇压的邪魔世界。真实的僧众则是最低品级的佛界工作人员——神圣世界在现实的代言人。从一定意义上讲,布景与演员之间都是真实的,是观念中佛国世界的具体呈现,不管是这样一组佛像-壁画-僧众组成的立体场景,还是画在唐卡上的平面情景,都是信仰者心中佛国宇宙。 其次,这虽不是《西游记》中的小雷音寺,但每个信徒心中都有一座从顶级的佛陀,到周边所有次级神灵,再到边缘的罗汉、使者都能活动、行动、说话、一颦一蹙的西天佛国,人们通过塑像、绘画和表演再现心中的图景。 今天的人们把自己嵌入最底层的工作人员行列,把上层的职位让位给鎏金神像(或者泥塑木雕),而在若干若干世纪之前和若干若干世纪之后,连最上层的高级神灵也由贵族、君主扮演(这是魏晋的佞佛、南朝的四百八十寺、大理国的弃国为僧、缅甸/泰国的人人出家、以及被格尔茨曲解的“尼加拉”)——他们都希望自己以佛国世界一员的身份来生活,而在他们心中,这个最初的确全部由真人组成的佛国世界,一再人间重现,而他们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再看一眼,几大石窟中的供养人壁画,不但供养人是真实的,甚至连他们供奉的僧侣和神佛,也是真实的,这是古典现实主义的艺术再现。 一、佛教的扮演历史与原则 1.1入戏太深是佞佛 信仰之偏执,无人可以抵挡。好象投入的演出者与入戏的观众之间,相互产生的情感。 那么北朝魏晋开始大量兴建佛教石窟则是历史上一出扮演者与观众的心灵融合。这段时期与阿富汗北部的著名巴米扬大佛基本处于同一时代,而后北印度直至中亚的佛教雕塑逐渐衰落,但汉地北端的造佛运动却日益兴盛,在之后的400多年里一直长盛不衰,并呈向东、向南两路发展。 从汉代开始的佛教东传,一方面固然表现为佛教的向东发展,另一方面,佛教东传后期的状况也表明,教徒在印度本部受到复兴的印度教压力,本地的信徒被迫离开,向东寻求庇护,再从背后看,实质上就是印度教人群与佛教人群之间互动的结果。 既然佛教徒向汉地倾入渗透,最容易接受的却是刚从游牧向定居转变的鲜卑群体。佛教的“人间表演”观念与汉地群体紧密结合。“人间表演”就是需要信徒不断重现心中的佛国世界景观,这表现为:居中的巨大(主角)佛像,和周边无数的(配角)小佛、罗汉、金刚、龙王组成的等级世界。这一整套宇宙观,表现在山上,就成了浩大的石窟;表现在墙上,就成了佛教壁画;表现在绢纸、画布上就成了(大大小小的)唐卡;表现在真人身上,就成了在人间的佛——“活(的)佛”与古代南亚的全民皆佛。这种由内而外的宗教情感,让信徒将周遭所有的生活场景都装扮成心中的佛教世界,从物质文化方面的服饰(为人们所怀想的俊逸风度,实际上就是这种佛国世界流行的“戏服”)和建筑(珈蓝佛寺),到精神世界里的行为(魏晋“风骨”)和语言。 由于技术手段有限,无法用材料“制造”出巨大的佛教(铜质鎏金大佛像出现较晚),在山崖上凿刻巨大的石佛最能表现佛国世界主角的形象,其周围星罗棋布的无数石窟,散布着下级阶层的随从者,而供养人只能把自己的形象留给壁画。 魏晋的鲜卑贵族门,一进入汉地,即遇上了从北印度传来的“石窟潮”,传教者希望通过由佛像和信徒组成的宗教世界,再现印度本部被印度教徒驱逐的佛国世界。 然而舞台背景是昂贵的,身为佛国世界的演员代价也是昂贵的,所有的成本和门票支出都落到了普罗观众的身上,一旦观众无力支付演出费用或拒绝观看,演员们只有面临失业的下场,或者继续南下寻找新的观众群体,而只给我们留下巨大的石窟,作为(历史)舞台布景的遗迹。 1.2南朝四百八十寺 北朝崇佛成佞,而南朝更甚,如果说北方还有天然的丹霞地貌,可以在砂岩上开凿石窟,南方就没有那么便利了,那些南渡的北朝人士,遍览了南方的丘陵地貌,发现南方大多数可供开发成石窟的丹霞地貌,都处于山地民族的控制区域内——那些远在七闽、赣南、粤北和桂北的红色砾岩——深处汉人控制之外的苗瑶语和台-加岱语人群的活动区域内。而且南方降水充沛,植被茂盛,哪怕是清理出一块山崖开凿石窟,若无人值守,植物很快就会轻移石上,保不齐佛头上就破石而出长成一棵婆娑的老松来了。 话说南朝人士初到江东,主体人群扩散有限,所以只有在自己的周边遍插寺院。寺院的最大好处是,克服了空间布景的限制,比如说,石窟是无法移动的静态布景(石窟的移建和重建都困难重重),但寺院就相对容易许多,因此可以说寺院几乎是半移动布景——只要有人群居住的地区,就可以修建一所寺院;但到人口萧条,就可以把“舞台背景”拆掉,佛像生火,寺院挪用。不过,那些木结构的庙宇和泥塑木胎的确大大降低了舞台布置的成本,南方树木茂盛,材料遍地,结果就是只要稍微有一些经济实力的小群体,就有能力建造一座半临时半永久的社区剧场,这些半临时剧场虽不说粗制滥造,但也结构精简,除了极有势力的大家族能修造宏大的舞台,大多数小型社区寺院都精简到只剩主神和少数配角,最多在墙上画一些极简略的说明图样,弄几个僧人供奉祭扫——“人间表演”的社区小剧场就建成了。这就是寺院遍地的“南朝四百八十寺”的实际情况。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南朝的佞佛更甚北朝,其中梁武帝萧衍就成了最著名的反面教材,连他“舍身同泰殿”的事情也给编进了《声韵启蒙》教育古代的小孩,但是后世所有自以为高明的史家都以此为“荒诞”,但从某种角度上讲,按照佛教徒的理性,萧衍很好地实践了教义宗旨:放弃对权力的欲望。他努力按照佛教的宗旨生活,试图向佛教的创始人致敬,效法舍弃现世的权力(后世的史家屡屡以“佞佛误国”兴师问罪,莫非都成了权力狂)。 此时的“人间表演”还没有发展到极致,因为人们还分得清舞台、表演者和观众的区别,人们只是把自己的身份定义为观众,所以对某些太入戏的包厢观众,比如萧衍,表示不解。汉地的人们始终将自己界定为施主和信徒的身份,表现出与舞台上表演者的分离。南朝固然有着“四百八十寺”,不过观众最多也就四十八万,每寺不过100人,并不很多。既然观众有着另一种理性,当“人间表演”企图从台上演到台下,并且把观众也都拉入戏中时,观众最先不干了——看你台上发颠也就罢了,还要拉我们一起发颠,休想!——先是武帝的亲属们看不下去了,试图终止表演,不过最后,从来不看表演的侯景终于冲了出来,搞死了最入戏的观众,赶跑了演员,烧掉了整个舞台布景。剧终! 1.3弃国为僧的国王们在想些什么? 帝王不做,要做和尚? 这是一个困扰所有后世所谓历史研究者的问题,所有人都觉得皇帝好,和尚不好;要做和尚的皇帝不是好皇帝。研究佛教的人就搬出佛法来,为做和尚的皇帝开脱,佛法这些东西大家都知道是一些很操蛋的废话,非常暧昧地解释了半天空、色,其实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后世所有人都还在骂做和尚的皇帝们,除了某些传说被迫放弃,落难为僧的。 滇王身后滇国政治中心北移,变成了一个南天佛国的洱海平原,出现了一个笃信佛教的大理国。那里的国王都爱做僧人。 我们认为皇帝好,和尚不好的理由,是我们都是社会等级体系的拥护者,我们划分了社会的阶级,按照汉地的经验,皇帝属于社会金字塔的顶端,和尚属于底层低贱的下九流,但是我们这样的社会等级观念来自汉地政府一千多年来对僧侣集团的残酷打压,之所以要打压,历史教科书上给出的答案就是“干政”、“夺权”、“敛财”、“自治”。话都是反着说的,意思就是,僧侣集团本来是一个有政治、有权利、有财产的独立王国(类似日本战国时代的僧侣集 团),它在进入国家权力体系的时候,存在各种情况,一种是政教等级合并(与藏传佛教统治模式有所区别),将社会结构顶端的统治者塑造成人间的佛,这样宗教等级和社会等级合体——武则天和乾隆都接受了这样的自我暗示。另一种则是政教分离,如果社会统治者的自我暗示能力较差,未能令自己进入宗教等级,那么就存在宗教王国和政治王国的对立,这就是后来国家“灭佛”行动的缘由,而且同样的对立也导致了历史上无数次国家政权对宗教力量的镇压。就宗教社会本身来说,宗教等级与社会等级是相等,并可以互换使用的,但相对教外的社会等级来说,却是不能融合的,当宗教的独立王国开始行使社会职能时——最明显的就是征收税款,任命官员——就被认为僭越了外部的国家社会等级,扣上了“干政”、“敛财”的帽子,格杀勿论。 如果说第一种情况,只是社会统治者好大喜功,出于功利的目的将所有社会分类中的最高等级套用在自己身上,把宗教等级变成了社会等级的点缀和附庸;第二种情况则是两种等级观念融合失败的严重后果;那么真的去做了和尚的皇帝,则是我将重点讨论的第三种情况,宗教等级与社会等级极好地融合在了一起,而且宗教等级占据主导,从某种意义上说,实际替换了社会等级在行使真正的社会职能。 这种情况还可分为两种具体类型,一种就是藏传佛教里的权威型等级,第二种才是与大理国王们有关的模拟型等级。 1.4小结:从洛桑珍珠的《雪域求法记》说开去 洛桑珍珠拉然巴格西笔下的30-40年代的藏区,真是一个完美的佛国世界,佛界双王达赖、班禅的双头统治下,所有的统治等级都由活在现世的“佛”担任,每个庙子都由高阶段活佛控制,活佛本人享受所在地区的所有供奉,这和汉地的主要区别在于,汉地的信仰认为,佛只有一个四处游荡,高居天际的真身,佛有可能下降到某个供奉他的具体寺院,与泥塑木胎的佛像合体,施展奇迹(或托梦),但平时可能就不会老实呆在寺院里了,而平时接受供奉的则是静止不动的佛像;但藏传佛教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表演性质,除了那些巨大的背景,比如如来、文殊、普贤,以及历史上存在过的僧人,比如莲花生、八思巴、宗喀巴,著名的藏王,所有剩下的佛都通过转世,由真人扮演——所谓活佛。 这种由真人扮演的佛界景象在汉地信徒眼中非常神奇,不过这在历史上的汉地其实也曾存在,那些被史书记录下来大加贬斥,作为清明之治反面教材的佞佛案例,其实都是这种真人扮演的具体实践。那些历史上的现世君王认为接受了自己即是人间佛的自我暗示,而我们今天看见的汉地拜佛景象,已经是历史上历次官方打压的结果了,那么,换句话说,历史上汉地的佛教崇拜,以及从印度传来的原始佛教,都是强调佛国世界的“人间表演”的。只是在传播过程中,这种表演观念在藏地保留了下来,而在汉地几经打压逐渐变化,消失了这部分内容。 这样,再看历史上那些佞佛的和尚皇帝们,倒是觉得非常冤枉,他们是合格的教徒,合格的表演者,不过观众们却不甚理解。再看大理国的国王们,一个个做了比丘,也是接受了这种表演观念的训导。做和尚并不比皇帝来得差,狭义上讲,如果以吃饱作为人生标准,那么吃满汉全席和咸菜窝头并没有本质区别,前提是都能把胃填满;广义上讲,和尚与皇帝都是角色扮演,只要入戏都是好演员,并不存在好坏,何况演的又是一个活着的“佛”呢! 但是大理国的活佛扮演者在接受“人间表演”观念之前的几百年里,先被汉地的礼俗清洗了一遍,固然大理国大部分民众与扮演者能入戏地表演这种人间戏剧,但觊觎国土的外来者却并没有那么太平,这个真人扮演的佛国世界只就不能象他们的缅甸、泰国邻居一样,保持纯粹的剧场边界了。 但其在历史上,依旧留下了南天佛国的怀想。 想到南天佛国,自然要想到泰国与缅甸,泰国本来有佛国之称,人们崇佛礼佛,把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按照宗教社会等级一一排列,高级僧侣/国家大臣/将军,分别扮演活的佛,活的菩萨,活的天王……虽然扮演着神圣的佛国世界,可人们的行为方式依然是世俗世界的,一样要吃饭,一样要勾心,一样要斗角,当然矛盾深刻了,一样要打架,穿着神仙的衣服打架,岂不就是菩萨在打架了? 这样来看这种真人扮演就非常有趣了,如果整个社会的人们都在扮演,岂不就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剧场,从社会最顶端的佛,到各个中层干部的大小菩萨,以及下层的供奉者、普罗大众,甚至社会边缘的人们也可以分到邪魔外道的角色——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这就是佛教实际的基本社会结构,所有人不但在社会中扮演社会角色,而且还扮演着西天佛国人间化身的宗教角色,也就是我一直反复提到的“人间扮演”模式,这样的观念组成并影响了中古时代汉地社会的基本结构,同样也塑造着古代印度社会,东南亚(包括大理国)的佛教国家,藏地的佛教,以及尼加拉的剧场国家。在社会表演的理念上佛教和印度教有一样的具体实践。 佛教本身就是一种可以随处移植的社会形态,只要愿意将世俗和圣神世界整合在一起,让两种等级体系相互渗透融合,世俗社会就能变成佛国世界了,那些各色人等也就拥有了神圣身份,变成了一个个神仙和菩萨。 而实际上,他们依旧想吃就吃,想干就干,想要打架行凶的时候,依样可以穿着菩萨的行头打人、砍人。我甚至开始怀疑起来,奥林匹亚众神是不是也是另一群印欧文化中的“真人表演”爱好者呢? 二、“人间展演”——从佛教到印度教 2.1 “人间展演” 我一直在写佛教的“人间展演”,自己感觉是很有道理的,佛教信徒把心中的佛国世界表演出来,就按着这种逻辑展开自己的生活,一点问题没有。但印度教是不是也这样就不太清楚了。 印度教有很多神祗,除了梵天、湿婆、毗湿奴外还有许多神,各管生活的某些方面,负责与方方面面的邪魔外道进行战斗,一起拱卫印度教的宇宙和平。这些众多的神祗在各地建有庙宇,接受信徒崇拜,在不同的节日或场合,这些神祗会分别“显灵”,降神在具体的扮演者身上——这些扮演者和我们看到的大多数灵媒一样,会(或不会)拙劣地打扮成神仙的模样——与魔神的扮演者进行战斗,最后象征性地击败了外来的入侵者,世界恢复了和平:好一个奥特曼打小怪兽的故事。 印度教的僧侣不太出名,倒是所谓“圣人”比较有名,但他们只通过修行来产生神性。 当然,如果按照我的看法,印度教里应该也有和佛教一样,某些高级僧侣或地方统治者自认为是具体神祗的人间化身,并且按照同样的模式组织社会生活——那么整个社会同样也是神圣世界在人间的翻版,而有真人扮演的“奥特曼打小怪兽故事”,实际上表达了禳除人间邪魔的具体功能。既然神圣世界与世俗世界重合在了一起,世俗生活中的人们自然就要按照印度教真人秀的脚本来扮演。 如果我们看过印度教众多的神祗,一定会对其丰富的上场人物,和人物之间复杂的亲属关系感到惊叹。但如此丰富的剧本,换个角度来看,实际上给予了世俗社会扮演者更宽松的人物设定,人们可以选择欢喜天、不欢喜天、摩罗、大黑天等等众多角色来扮演,当然也可以选择扮演路人甲、宋兵乙,或者是剧场老板这样的NPC。 我们之所以觉得印度教的角色扮演无处不在,就是因为他们和佛教一样,把世俗世界当成神圣世界的人间版本,并身体力行。 2.2格尔茨、尼加拉与印度教 在格尔茨的《尼加拉》中,他对尼加拉的历史和社会写得非常非常详细,甚至写到了华人新客钟某(客家或者畲民)以及荷兰殖民者,甚至早期的爪哇统治者拉者xx,但是他忽略了尼加拉最重要的特征,就是在东南亚15-16世纪成为伊斯兰教的海洋之后,爪哇所有最后那些信奉印度教的贵族、僧侣、工匠、艺术家都逃亡尼加拉,他们不但带去了在原先整个印尼群岛盛行的印度教生活方式,同时也加强了尼加拉的印度教特征,它成了整个东南亚印度教最后的阵地,也是其中最坚强的堡垒。 所以20世纪60-70年代前往伊斯兰印尼做农业开发项目顾问的美国大老爷格尔茨,在尼加拉看到的剧场国家,与其说是尼加拉的特色,不如说是整个东南亚早期印度教的缩影和孑遗,而且是高度浓缩的印度教。 而且格尔茨没有把自己的研究定位成20世纪经受了荷兰殖民、二战背景下欧洲同性恋者冶游天堂的尼加拉,而是将其定位成19世纪充满浓郁地方“人间展演”传统下的剧场国家。那么他没有从印度教的宗教-社会观念来解读这个具有地方理性色彩的尼加拉社会,就注定了格尔茨在《尼加拉》一书中的语焉不详,令人费解。 其实印度教的人间扮演者也是一样,巴厘岛的人们更是如此,虽然格尔茨在开头短暂地提到了一些印度教之于巴厘岛的影响,但是后文就基本把印度教给忘记了。 任何信奉“人间展演”的社会存在这样一种逻辑:如果我们的头脑中存在一种神圣等级宇宙观,比如,我认为自己是个象鼻神(湿婆的战神化身,《西游记》:“大战狮驼岭”里的象头人的形象)的化身,那么我在每一步行动前,都会想一想,按照神话中的记载,象鼻神会怎么做呢?——就好象英雄人物在堵枪眼的时候要想,GCD员在这个时候会怎么样呢(亏他们有这么多时间想这些)——这很像症状严重的精神分裂,但如果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想,这种角色扮演就不是一种变态,而成为一种常态。 其实每个社会都有一种理想类型,每个人都会按照这种理想类型表现自己的生活,比如建立在启蒙运动理性上的现代西方社会,就是建立在古希腊城邦民主制这种理想类型基础上;追求现代主义的中国社会,实际以自我圣人化与军事禁欲主义混合类型作为自己的理想类型;而印度教的巴厘岛,就是按照印度教的神圣世界作为自己的理想类型。被印度教的巴厘岛征服者满者伯夷打败的非印度教徒,巴厘岛的原住民之王,就被前者想像成“长着猪脑袋的超自然怪物”,看来印度教的实践者不但把自己想像成象鼻人的化身,而且把自己的对手想像成“猪头人”。 如果这只是一个人的想象,那这个人一定是精神病患者,而如果整个社会都这么样想象自己,那就是所谓的“人间扮演”,把一个想象的国度,套用在自己的行为实践上。 其实每个社会都有自己需要模拟的理想类型,并通过宣传(古典时代的戏剧/现代社会的连续剧)不断传播这种自我暗示,只是我们身在其中无法自知而已。 我们固然可以通过人类学的“他者”视野,提出所谓“剧场国家”之类的跨文化视野,但是这种视野有一种本质上的认知误区:永远把观察对象当作集体无意识的cosplay爱好者,而忽略了实践者行为本身的现实意义,没有研究者能像研究对象一样“见到”象鼻神的人间化身。这样也就无从理解,真正的巴厘岛社会,以及石窟的建造者,大理为僧的国王们,还有卡尔.马克思的信仰者们。 3.3小结:认识异文化的第三步:把生活还给当地人 对于一种文化肯定有不同的认识,对于当地人来说,自然是生在其中,觉得一切都合理,司空见惯。这时人类学家就跳出来了,人类学不爱在自己的文化里呆着,喜欢异文化,觉得本文化与异文化不同,当作奇风异俗记录下来,这是第一步——发现不同。第二步,还是人类学家做的,这些人就比如像格尔茨这样号召用“文化阐释”来统一江湖的,文化阐释其实很简单,就是把某一种特殊的文化现象,比如巴厘岛的“人间扮演”当作一个对象,用剧场模型加以解释,说白了,还是把这当作一种与众不同的文化现象。而第三步,是我这些天里一直在说的,而且说得我自己都已经有点晕晕乎乎的,“把生活还给当地人”。 当地人的所有举动在人类学家眼中都是如此奇异,但对当地人来说,却非常合理。那么我们如果一再强调研究对象生活的特殊性,那么就有一点“卖拐”大忽悠的感觉——一定要给没病的人瞧出病来。当地人之所以这样生活,必然是出于其内心对这种现行社会结构的肯定与认同,宗教亦是如此,如果我们做不到像虔诚的信徒一样相信种种奇迹,那我们至少要相信信徒是真的按照这种由宗教、社会等级、意识形态的标准实践自己的生活。换句话说,就是从当地人的标准来衡量他们的行动,为每一个历史行动者寻找合理性,而不是站在事后聪明的角度上说:历史的得失,某人的错误与功绩。事实上,一切都是合理的,只有得,没有失,每个研究者应该为历史行动者的每个步骤,从文化的角度,寻找行动的动机(不是开脱,而是合理性)。 那么佞佛的南北朝士人,就一点错也没有,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是神圣世界的人间展演;巴厘岛的人们就没有被水利制度与权力束缚,他们是印度教诸神的人间化身。 而那些研究中国宗教与民间社会的韦思谛、欧大年、韩书瑞等一干人,犯了和人类学家一样的毛病,过于相信用自身的现代理性来评价当地社会,忽略了像研究对象一样正视他们所在的宇宙。 于是,我相信,所有历史中的人们,都是真的在展现自己的内心信仰,或者按照正确的逻辑行事,他们没在“表演”(或者没意识到表演),而这一切又来自他们/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与社会深刻而又复杂的背景和脉络。 于是,基于这种信仰,杀人骨与大字报才能用一样的原理杀人于无形。 三、总结:从异文化拯救自我 3.1杀人骨与大字报:如何理解异文化 一个名字,何其重要,虽然我们都知道,名字无非是个符号,重名重姓千千万,一个baidu搜索下去,出来的前10页都和自己无关,可这几个字若是从别人嘴里,或是笔下说出,总是有点心惊肉跳,说了自己的好处,不免得意,说了坏处,自然气恼,哪怕是有个重名的做了好事,心中就要想,叫我这名的多是好人;万一出了个杀人犯、强奸犯,也要心情低落,气恼这个“坏蛋”,坏了自己这姓名的一锅好汤,全忘记了这无非是个符号——符号、名号,就是交感巫术的法宝。 小时候看过一种叫《世界之窗》的杂志,里面很多内容,现在回想,有点各国奇风异俗的古典民族志味道,里面就有讲过一种澳洲土人,凡是对于族内判了死刑的人,由执行者用一个特殊的袋鼠骨头一指,说你几时死,你时候一到就登时死了,任凭逃到天涯海角,一样是死了,死因不详,恁是身强体壮的一个,尸检起来,都是心力衰竭,没有任何外伤内伤。这种杀人方法,就叫“杀人骨”(为了证实我的记忆不错,专门搜索了百度百科,和我当年的记忆不差)。 当年我还小,没接触人类学,非常不解(当然学了人类学很多时候以后,还是不解)。后来长大了关心历史,研究文革,此段历史想必是吾国自杀最为盛行的阶段,虽然很多人是不堪肉体折磨,还有不少是“被自杀”,但仍有很大一批是不堪群众压力,走上不归路。 我们千万别说人家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这样没有人性的话,这些可怜的人是真的被“流言杀死”的。那这个机制是如何运行的呢?当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纸上,前面冠以“坏蛋、内奸、特务……”之类的前置定语,后面接着“死有余辜、十恶不赦、万劫不复”这样的表语,贴满这个人生活的每个角落,这样的话从每个他/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口中说出。虽然,这些只是写在染成黄色或白色再生纸上,用红色或黑色墨水写成的一些符号,但这个人看到或听到,代表自己名字的符号和另一些语言修饰成分合在一起,每一个纸上的符号都直指他/她的内心。(这里不识时务的人类学家又跳出来要用跨文化视野了,如果是一个完全不懂中文,没来过亚洲的美国人类学家在1960年代后期来到中国,他看到满墙的大字报,他会把这描述成怎样的一种文化现象呢?) 最后,这个无辜的可怜人,自杀了,死亡时没有任何器质性的伤害,但他/她的精神崩溃了,换句话说,被墙上写满符号的纸杀死了。有人如果此时联想到古典时代,人们用“符箓”所做的事情——一张画着奇怪纹样的黄纸,真的能屏蔽内在的“心魔”,或者杀死“灵符”中瞄准的对象——我一定要和这位读者握手。只要实施者和被施放者都相信有这样一种超自然力量,那么一张黄纸(或一根骨头)的确可以杀人于无形,区别只是,被大字报攻击的人们,最后按照施暴者所希望“十恶不赦的坏蛋”的下场,相信自己的确如纸上所写的“是个坏人”(不排除还有很多是以死示清白的,那这就涉及另一套这里无法展开的文化策略),自己选择结束生命;而被杀人骨攻击的对象,则是笃信这种形式的“判决”,的确会造成死亡,于是“让”自己的身体选择结束生命。而共同点,则是他们和“施术者”一样,都坚信这种“巫术”所产生的超自然效力。 3.2 异文化研究的终极指南:信仰的力量 每天对着满满几万平方的物质文化藏品,让我相信,真的是信仰的力量,让古人创造了如此丰富的物质文化遗产,所有的古人或者远方的异民族都做了正确的事情,毫不荒诞,任何带着自以为高明批判眼光的后来者,注定触不到知识的真谛。 如果我们站在精神病患者的视角,那么违反社会规则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其他所谓的“正常”人——这是“精神病患者”福柯告诉我们的。如果站在我们匪夷所思的异文化的视角,那么真正匪夷所思的只能是他们眼中的我们。如果我们能放下架子,“和土著一起思考”,而不是故意追问“土著如何思考”(假装好像我们的理性真的赋予了我们洞悉一切的力量);我们只要建立前提:我们的研究对象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如果我是他/她,我就是他/她,我不再是我;那么,我们就可以理解,如果笃信一样东西,“奇迹”真的可以发生。我所说的奇迹不是“白日飞升”、“点水成油”、“虚空漫步”这种奇迹,而是把我们自己的生活布置、装饰成头脑中那种佛国梵境,像这个世界里的人一样生活;或者是把自己当成湿婆神的人间化身,把自己的敌人想像成长着猪头的怪物;或者坚信成排的马桶可以破除红夷大炮,洒过拳师的圣水可以刀枪不入;或者是把自己想象成全世界无产阶级的解放者,而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全世界的穷苦大众”,和妄图进犯的帝国主义则成了被拯救者与“纸老虎”(对遥远异族力量的动物化——妖魔化)。这些原理相同,但表现各异,出现时代各异的表演形式,如果我们身在其中,也一样无法自拔,如果我们只是把它们贴上晃荒诞的标签,我们永远无法揭示其内在真正的“荒诞”。 所以,我们只有相信我们的研究对象,观察对象百分百地入戏,进入了他们身处的那个由时代、社会、思维方式、政治制度共同编织而成的文化结构的剧场当中,并且无比坚信,非常诚恳地像阿育王、象鼻神、天兵天将和大救星一样行使世俗的权力,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他们是如何生活,行动以及想象自我的。这就是异文化研究的终极指南。 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自己清醒,我们明白了其他人、其他文化是因为笃信某种信仰,就会无比入戏地按照文化所期待的方式,走向了自我终结的极端,那么我们就不会在嘲笑死于“杀人骨”的澳洲土著同时,还真的相信“蛊毒”的超自然力量,法圈在自己肚子里转动,中药里的树皮草根、童便鸟屎,以及写在大字报上的那些“咒语”。 其实:真正的学术不是让我们在远古与异文化桃花源中过起逃避现实的生活,而是通过让我们反思现代生活的不足,就好象“杀人骨”从来没有远离我们,它以圈圈和“大字报”的形式,甚至还以“传统文化”(树皮草根)的面目,威胁我们的生活。社会科学研究的目的绝对不是陈列一个个文化标本,而是通过研究各种社会-文化现象发生的机制,防止各种虚妄的东西,以“he xie”的面目侵蚀我们身体和精神上的自由。 远离虚妄,真爱健康。
我还读书(二)
我要等一年一度的季风
送我去吕宋
我要等一月一次的满月
给我潮水托起巨艟
我要等风暴过后
给我平静的海流
我要等雾气散去
给我灿烂的霓虹
我的风帆还未鼓起
水流只在甲板下波动
雨师刚才收工
水气时淡时浓
黑色的礁石幢幢
遮住了水中的月宫
可我看到橙色的毕宿五
挂在南天的苍穹
拔起海锚离开港口
天际的灯笼
太平洋的海流挟着北风
送我去吕宋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在忙着校对《石器时代经济学》的第三章,今年这个时候,我正校对《伊龙哥特人的猎头》的第三章,这周三接到短信说,《石器时代》已经出版了。虽然花在翻译上的努力并没有获得我期许的那么大的回报,甚至有一丝淡淡的伤感,不过出版了一本也能让人快乐一些。
又在校对别人的译稿,回想起自己当初翻译时层出不穷的错误,几年前翻译《神话学的四种理论》时,我差不多和金山快译是一个水平。现在看着别人把“sweet potato”译成“甜美的山芋”,想到我以前翻译的“甜甜的马铃薯”——其实,就是“甘薯”。我还翻译出一个奇怪的东西,叫做“路面减速的凸块”,后来编辑改成“减速带”,不禁呃尔。
翻译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付出和酬劳之间,用某人的话说,简直如同卖血。在单位上午翻译两小时,下午翻译四小时,最高纪录可以翻到8页,当然是以叙述为主的内容。这之后,绝对是两眼充血,视线模糊,纵是2.0的视力,也要下降一半。可偏偏爱做翻译,翻译其实很有成就感,自己写作需要费尽心思,铺陈构思,一年能写一本已经高产,可翻译别人的倒有速度,几月可以完成一本,而且每一本都会加速,《猎头》比起《石器时代》固然有着内容上的难以之分,但在我单位上班的间歇之间,居然缩短了一半时间。现在屡屡有着刷新自己纪录的冲动,想要尝试一天最高能翻几页,一本最少需用多久。当然每本内容长度不同,单位工作强度时常变化,最多也就是得个笼统的纪录。另外,想着别人会从我的笔下读到作者的想法,也能增加自我满足,毕竟某些在外引用颇高的著作,译成中文后,反而引用颇低口碑不高,原因实为译本不忍卒读,但要引用,也不知从哪句下手——因为真的是除了译后记以外,一处都看不懂了。
翻译全靠个人爱好,今天下午等公交车的时候,立在一家房屋中介门口,换算翻译几本书可以换一个平方,结果居然让我非常伤心,想想今年接下的另外几本都还没有动工,又是一阵卖血过度的晕眩。
还是写写看书的一笔流水帐,不然干脆改名“我也翻译”算了。看完五卷本简写本《中画科学文明史》,装了一脑袋浆糊,不知何时会用上,只是十月初看了一个外销瓷的“临展”,居然见到了航海技术一卷中的一张插图,是绘在磁盘上的一副明式帆船图样,而这只磁盘是清初远销到荷兰的,看来文化是靠物质承载的,离开物质文化,空谈思想是万万不行滴。
几个月前买来杨美惠千呼万唤十年之久的《礼物、关系学与国家》,感觉上翻译得不算特别差,内容没有想象得那么精彩,主题没有作者自认的那么鲜明。中国人看中国,盲人摸象;外国人看中国,雾里看花。
又把几年前看过的《枪炮、病菌与钢铁》买了回来,比当年看电子版认真1倍,全部读完很有几分启发。如果我们不能以这样的视野和态度来做人类学,中国人类学的未来前景将继续黯淡。又买一本《动物园的历史》,说实在的,比起博物馆,我更喜欢动物园,甚至是那种动物特有的味道,也比博物馆通风管打进的混合空气更好闻,更别提那里的陈列品会跑会跳会吐口水——叫青铜器上的饕餮吐一个看看。
再就看了不少民族志,自己买书直接寄单位,立志收集一套“民族调查五种丛书”。不过先从能看完的看起,凌纯声的《湘西苗族调查报告》、林耀华的《凉山夷家》都很有趣,民族志本身都是不谈理论的,真正的民族志只谈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那些动辄理论的“大作”可以算是“论”文,却不能算作民族志,某些大佬其谬之远矣。
其余则是零零落落的一些书,《明代女真家庭形态研究》、赵汝珍《文物指南》(没看完),若干册“上海文博”。还有那些看了,把书名和内容都忘记掉的。
昨天晚上把上面这些写完,总觉得意犹未尽,今天早上居然就收到了周三北京寄出的《石器时代》,打开箱子,是“三联学术前沿”系列(第三辑)。内容和我上交的校订稿没有任何区别,看来编辑很是省心。这一套里还有《忧郁的热带》、《否思社会科学》、《福柯文选》、《神话与政治之间》、《帕斯卡尔式的沉思》。前三本买过看过,后两本没买过没看过。《忧郁的热带》似乎是我大二的时候买的,《否思社会科学》是我研三的时候买的,现在我也有了其中一个译本,只是我已失去了悲喜。
明天要去临夏和西宁,是我第四次到临夏和第三次到西宁。这次是去收一批土族、保安、东乡族的东西,故地重游,每一次的心情都不一样,又有谁解得我今番的心境?
我还读书(一)
谪戍的人们去了南国
南国的岛屿有山和海
山中的瑶台是歌是舞
木客和山都踩着巫步和禹步
鲛人献出了绡纱如霜
映出烧畲的火焰似彩
雕题交趾的猎手
娶回椎结跣足的妻子
酋长们说着鴃舌钩辀
溪峒里是蓝缕又筚路
南国的烟和南国的雨
笼住了南国的山
和南国的水
还有南国的人们
和他们的桃花源
在离开人类学之后,三个月里,我莫名其妙的成了一个博物学家,这是我幼时的理想之一,而此时却仿佛时空跳跃,失落了悲喜。
上班的第一周里,和实习时没有大的差别,只是接了事情,乱七八糟的做了一些,给做密宗面具的翻译查了两个名词解释:鬼王、随奴。又给过段时间要来展出的南美土著艺术,查了一个特殊的装饰,《热带闲愁》里的南比克瓦拉人在上唇打孔插一根棒棒进去,我当初买列维这本书的时候,从来么有想过,这本书对我最大的价值,就是告诉我,这根棒棒叫做“唇塞”。感谢列维在书后还有照片为证,让我比较了“唇塞”的形状和另一种插在鼻软骨里的“鼻针”的差别。此时对我来说,这本书已经没有半点“方法论”的意义了,它被还原成一本充满异国情调的旅行笔记(其实这该是它的本来价值才对)。
从周二开始上班,本周的工作就是查找夏衍女儿捐赠的她老爸收集的上万张各国邮票——本周核对其中俄国邮票——所以本周我翻的最熟的一本书就是《世界邮票总目录》(4卷),落在一起有40厘米高。从乌克兰到传说中的“远东共和国”的邮票,还有加盖完可以当作税票的邮票,貌似下周开始,还有马扎尔邮票要继续分类。
上班四天,就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其中若干补贴加在一起,也有不少,“高温费”是里面最搞笑的一项,使我这半年来的生活更充满了荒诞的色彩。
半年来,往返了两次北京,徒劳无获。三次往返上海,终于觅得一处落脚的地方,在上海最热闹的地方,过起了大隐于市的生活。在闽粤赣最后一次旅行,看过了宁化石碧和南雄珠玑巷。六月里来的纵酒豪饮,让我在一片混乱的穿越中结束了南国的生活。
这几个月里,我在一片百无聊赖中看过了李约瑟的《中华科学文明史》、顾颉刚的《古史辨》(七册),还把某个版本的《中国民族史》翻了一遍,接着是图书馆里的《城子崖考古报告》等等。最近是《王阳明文集》和李荣村的几篇文章,似乎这一切还荒诞的不够,我还可以过得更荒诞一些。
只是我办公桌上堆着的《中国少数民族美术史》似乎还能提醒我,我还有我的桃花源。
七年
她
走啦
你和她
走到落花
好像一刹那
从此关上心闸
咫尺已然成天涯
却是无奈心乱如麻
越过了翰海望断流沙
只自己知道叹息是挣扎
总少不了念着那人要牵挂
一段擦肩两人两世界你和她
真的要离开了,那只是一个中午。
之前一天的那个下午,我在“风入松”翻开了《围城》,三点到六点,我看到了第五章。我以为作者要嘲讽的是那些,不知将来,随波逐流,为命运所羁的发噱的小人物。
因为,我以为我不是。
我不后悔当时我没有看到结尾,这给了我最后一个希冀的晚上。也是我见到她的最后一个晚上。
因为,第二天中午,她就走了。
七年了,我终于没有留住她了。
七年前我和她第一次相遇,如诗如画,如泉如醴,像春天小溪中化开的第一滴水滴。我以为自己找到了终身的伴侣,可以戒掉止痛片,可以不像阴雨天屋檐下长出的蘑菇,眼睛里可以永远闪烁孩童的光芒。因为她给了我全部的快乐,她的眉,她的眼,耳朵后面那几寸的肌肤,还有身体散发的那种令人迷醉的气息。
一年之后的车祸,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东西扎进了我的身体,有多少血管在往外汩着鲜血,我只知道自己一点一点在冷却,冷却。可我竟然感到一丝暖意,那是一双温暖的手。后来我知道,是她帮我把扎进心里的碎片一片片拔出,可这还是给我留下了永久的疮疤。
两年之后的大火,我眼睁睁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燎尽了如纱的羽翼,好像那并不是我自己。只有她的声音穿透了火海,循着那个声音,我拖着几乎烤焦的身体爬了出去。她用唇湿润了我烧裂的皮肤,捧着我在她膝上,让面目全非的我,直视她如花的笑靥。
三年之后的坠崖,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折断了全身所有的骨头,黑暗却不能减轻我更多的痛苦。她的温暖,她的温存,她的温润,一点点消失在黑暗,记忆开始模糊,我怕我再想起她,哪怕一瞬,都比我身上的痛更让我刻骨。我以为那是和她的最后一面。
四年之后的苏醒,当我从失忆中醒来,我还以为那仍旧是离去后的梦境。一双唇按在了我的颊上,那熟悉的气味顺着呼吸,渗进来我的血液,是的,太熟悉了。我睁开了眼,真的是她,我世上唯一记得的人儿,盈盈地望着我,紧紧拥在怀中,我以为这一刻永远停住了。
五年之后的牵手,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的生命因为有她而美丽。忘记了曾经的痛苦与艰难,只有蓝天和大海。海浪抚平了逝去的斑驳,沙滩上有人唤我的名字,夕阳下是她在等我去牵她的手。我却忘了世界上除了涨潮,还有退潮。
六年之后的眼泪,不知为何我总在梦中惊醒,第一件事是是去枕边摸索她的身体,深深吸上一口她的味道,还好,她还在。睡梦中的她会把温热的身子,凑我近一些,好让我感觉她的存在。只想捧她在心头,与她相偎,落在我手臂上的,却是她的眼泪。
七年之后的离乱,我以为七年都已经走过了,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我和她可以永远走下去,一直到永远。可是永远又有多远呢?或许,我们的永远只有七年吧。我把自己的心扎碎了七次,我让大火将自己烧灼了七次,我又从山崖上跳下去了七次,每次醒来,她都不在。
那个中午,她真的走啦。
我也读书(十四)
先把我桌上吃的晒一晒,
饼干屑,奶粉渣,
牛肉干,鱿鱼丝,
蚂蚁来了一排又一排,
把他们乐得,
以为到了沃尔玛的山寨。
打开电脑盖,
键盘里爬出一个来,
踩着键盘比我手指还要快。
翻开《石器时代》,
书页里掉出一个来,
已经变成标本可以拿去买。
一杯奶粉冲出来,
漂起一个一个小黑点足够做道菜,
原来蚂蚁也爱喝牛奶。
话说最近肠胃不好,
不是天天翻译比较宅,
而是喝了太多蚂蚁人品变坏!
为了一本书,少看了无数本书!
Stone Age Economics花了我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从翻译到校对,其中花费的心血,难以一一言说。10月底,一个上午翻遍了老马三卷的《政治经济学批评大纲》(1857-1858年,手稿),竟还是翻不到一段法语引文,胸闷至极,神情恍惚,关了门去食堂吃饭,走到打饭处,伸手一摸,居然没带任何东西,才想起钱包(内有饭卡),钥匙,手机一概没带。飞奔回去,果然,门也没锁,钱包钥匙还在桌上。好在又折腾了一个下午,等我把这本《资本论》的前身又重头翻了第二遍时,终于找到了这段150多字段引文,幸甚!上一次是从老马批蒲鲁东的《哲学的贫困》里找另一段法文,才花去一个晚上,不过一个是五册的,一个才单册。
11月中,由于数月长期有规律的饭后不活动,吃饭立即回到电脑前翻译,食物阻滞不化,终于导致胃部不适。月底去中大几天稍微缓解,但12月归来立即发作,月初去校医院做“胃镜”。几乎不用摄像头的我,终于在可数的几次视频机会中,用内窥镜给自己的胃拍了20多张照片。一根大拇指粗,带摄像头的管子,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从食管塞了下去,我正侧着脸朝向屏幕,随着视频图像的变换,我大致知道,现在管子到了什么部位。然后可怜的胃,也给了我相同的答案。凭我有限的医学常识,至少从视频中没看到奇怪的病灶,结果亦然:十二指肠轻微炎症。接着吃药,又遇到感冒,在床上歇了4天,发现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挺尸。感谢“炎症”给了我宝贵的休息时间。
这时第四章“礼物之灵”还没开始校。虽然我在之前去广州的火车上,和在南沙的大鸿酒店,分别作了二、三两章的第二校。充满图标和计算公式的“家户生产方式”,让我必得自学一下“相关”与“回归”这些基础的统计问题。虽然以前翻过卢淑华那本《社会统计学》,但当下比较重要的是能帮我解开“回归系数”的偏离。胡乱看了两本不知名的《统计学原理》和《统计学》,我竟渐渐搞懂了斜率的算法,装一个spss太费时间,直接找excel解决了问题。但遇到“Z标准化单位”,我也直接傻眼,好在遇到贵人B老师,终于让我连蒙带骗地把超级无语的“统计关”给蒙混过去了。
等我从床上爬起来,还有充满了法语、毛利语、17世纪满是古味的中古英语的第四章横亘在眼前。本来我是打算11月底完工的,可为准备去中大的发言材料,花了一周时间。又加上让人提心吊胆的“胃”。只有在这个热得还不用穿毛衣的12月开始最有挑战的一章了。关于莫斯著名的《论馈赠》,先要搞定版本问题,毛利文本a/毛利文本b :法文本:英文本:中文本(法文译本a)/(法文译本b)/(英文译本),如此混乱。关系是这样的,毛利文本a:莫斯在《论馈赠》中用法文引用:英译时变成了《礼物》:中文译本《礼物》;毛利文本a:莫斯在《论馈赠》中用法文引用:中译本《论馈赠》;毛利文本a:莫斯在《论馈赠》中用法文引用(收入《社会与与人类学》):中译本《论礼物》(收入中译《社会与与人类学》);毛利文本b:萨林斯英文引用。太纠结了!
所以我只有把三个中译本全都翻了一遍,发现还是中译的《论馈赠》最好,发现这本在查找的时候非常方便。其次,霍布斯的中古英语也很头痛,只有找来《利维坦》译文对照,发现译文看起来也很晕,当年我就没看懂过,好在老萨引用的部分比较集中,很好找,经过我的重新断句,终于能看明白了。我的心血啊T_T。最后,老萨引《社会契约论》中一句没加出处,被我逮到。可能大佬觉得这句话太平常,老外是个人都能背出来,不过我还是非常兴奋地给这句标了出来。好歹证明我也看过绝大部分卢梭的书啊,见了Confession,也不会翻译成“自白”(虽然这是另一本)。
这段时间基本没看书!虽然因为在写“文献综述”的时候对麦克法兰有了兴趣,买了一本《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借了一本《玻璃的世界》,结果都没时间看。买了韩书瑞的两本《十八世纪中国社会》、《山东叛乱》也没看。这两天又想看The Relevance of Models for Social Anthropology ,完全三心二意。
最后,提一下,在中大的时候,又见到女博士(头发仍是阿姨级的,雀斑消灭了不少,我也赠送两罐片仔癀,鼓励女博士再接再厉消灭黄褐斑),温州小弟(自从保研之后,心情很好,最近貌似很爱读书),猫猫、羊羊的本科同学女博士狗狗(请了一顿非常大的大餐,让我不得不学老萨对列维说的:“他日我为东道主,何来鲸齿献礼物”——这句话被我从最终版里改掉了,但还舍不得啊。),越人同学(他的两条鱼干还在我书架上放着呢),狐狸同学(话说,我三个月前还去过他的宿舍),其中所有人除了狗狗,都至少是第二次见面了。
而现在,大前天在《华夏地理》某期上刚看了“佤族的猎头”,刚向Stone Age说了再见,昨天拿到手里的Ilongot Headhunting, 1893-1974,又在那里等着了!
瑶山访女人类学家记
正月十五宿畲僚,
八月十六过山瑶。
金沙江头虎跳,
香格里拉逍遥。
阿萨姆,上缅甸,
百里开外三江表。
苍山远,云雾罩,
洱海浩渺僰人钓。
藏民牦牛牧场早,
酥油糌粑火塘烤。
纳西爱笑倮彝狡,
傈僳还道干阑好。
谒木府,辞南诏,
金马碧鸡,妙香国老。
六诏远,八桂眺,
日晏中秋,晨起似春晓。
慕仙道,瑶山岙,
谈笑今朝,女博士知道,
依稀当年寂寥,人类学路缦回几遭。
早上8点到了车站,桂林车站到处是去各地旅游的老外,不愧是中国最著名的旅游城市。不过让人不爽的是车子一直拖到半个小时后才开。车动起来了,开始回想之前一周的云南之旅,非常神奇,不知不觉竟跑了这么多地方。中秋前去的漓江阳朔,本来和女博士说好中秋那天去山里看她,但为了等SAE还剩的两章译稿,还是拖延了一天。
去恭城的车票卖了30元,比去阳朔贵了一倍,地图上看也要远一倍的路程。自从06年中大见了一眼后,两年多没有见了,虽然去年7月又去中大,但女博士在桂北田野;11月女博士的老板来开会,却没有随行;我也力邀女博士过来旅游,还是各种原因耽搁行程。所以在这次中甸-丽江-大理-昆明-桂林二十日游的终点,我还是决定去山旮旯里看一看田野中的女博士。
和女博士的交情建立在我开始成为人类学爱好者之初。看着女博士从女本科,到女硕士,女待业青年,女导游,到现在的女博士,确是不浅的交情。记得当年第一次在保安、东乡的田野中,还有后来半途而终的裕固族调查,都有当时女本科的身影。在我交往的人类学圈子里,女博士就属于这个social sector中的helmet section。
这次来桂林之前,就和女博士打了招呼,说要去田野里看她一眼。她也给我打了预防针,山路难走,路途艰险,治安不佳。想我也算走南闯北,虽然不会游泳,水里去不得,但是一不晕车,二不晕船,山里当然去得。女博士说好,她先从山里出来,在县城瞎逛,顺便接我。
于是,我就一路晃悠悠上了去恭城瑶族自治县的客车,车又一次经过阳朔,一路上时长的各种形状的山石,漓江的水质不错,确实比我见过的大多数河流都干净,但比不上我刚见过的金沙江上游来得气魄。我一向不对旅游地点抱以想象,所以现实永远不会让我失望,其实生活本来就在前进,杞人忧天的人类学家大谈现代性的后果,总是忘记“文化适应性”这条金科玉律。
果然在我遐想的时候,两个多小时后,车就到了恭城,一个不很新也不很旧的县城,和我到过的大多数县城都差不多。刚才还发了短信,说就在车站等我,结果人很多,就是没见到女博士。心想,两年多也不短了,莫非奔三的人还能女大二十八变不成?干瘦的女博士还能注水了?再发了个短信过去,没理我。我也不急,又进车站晃了下,还没有,又转到售票处,挤出了售票处一堆说恭城土话的当地人。有个戴着棒球帽,穿着白纱罩衣背个书包的奔三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第一眼,我以为当地人是没有这么奇怪的打扮的,再一看,果然是我称之为老姐的女博士,还好,穿着怪异一向是在人群中辨认人类学家的首要特征。唤了声老姐,看来彼此都没啥变化,人类学家都是腼腆木讷的人,省去握手拥抱。
女博士说,在车站等了一下颇无聊,就跑去瞎逛,没想我这么快就到了。女博士又说,吃饭去吧,你老姐这两天感冒,喝绿豆粥去。好在我也不饿,去了粥店。女博士除去帽子,望见多了一脸雀斑,眼袋依然很大,两年前见时还留着长发,现在换了阿姨级的短发,总的说来和当年没甚变化。尤其是滔滔不绝也好像上周刚见过那样,毫不生分。
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1:开始八卦!
老姐果然很八卦,那么多年都没啥变化,当然我也很八。从当年西北田野的组织者最近为何离婚,到某人吝啬的前老板“十九”同学(不过我现在已经忘记“十九”为什么叫“十九”了)。我也小小地炫耀一下刚翻完的SAE。然后继续车到各位混的好的,混得不好的,上蹿下跳的,互相认识的,彼此不认识的阿姨,大叔。八卦完之后,发现人类学家的圈子竟是如此狭小,差不多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这个的同学的老板,那个老板的师弟的再传女弟子,还有同学的师兄的前老板的现任小弟,只有人类学家才能说服自己耐心分清这些奇怪的关系。其次发现,人类学家的时间观竟是如此与众不同,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多个月了,田野地点也至少换了四五个了,可还是这些话题。看来每个人类学家都频繁出入各自的田野,回来凑在一起的时间甚少,“山中已数年,世上方三日”,怪不得人类学家个个都看起来驻颜有术,凡是貌似大叔的少年老相者,都是没做够田野的!
八卦的差不多后,女博士说要去给房东一家买些生活日用品,女博士见到我非常开心的原因之一是,她这次准备大大地采购一番。所以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2:不方便让研究对象帮的忙,可以支使其他人类学家!
柴火固然不必,但米和油却少不了,几袋麦片,一瓶蚝油,一瓶金龙鱼食用油,还有什么我都忘了,反正是拉拉杂杂的一堆,本来我空着的双手一下全拎满了东西。虽然我刚穿越了滇北到了桂北,不远近千里,又离开了同学豪华的别墅,放弃了如画的漓江山水,跑到深山老林里来看她,不过女博士可一点都不见外,拖着大包小包的我上了去恭城底下三江乡的班车。
此时的我还沉浸在白痴一般的状态中,对即将前往的地方一无所知。女博士森然一笑:待会你就知道了。坐在班车上,女博士计算了下午太阳照射的方位,指挥我坐定,免得阳光继续加深我已经很黑的肤色。我觉得虽然恭城车站比较混乱,但觉得无票上车毕竟不好。女博士果然老江湖,告诉我说,她第一次也是老实买票,发现卖票的靓女对她不屑,后来知道当地全是上车再买。对着没有准时开动的汽车发了一些牢骚,汽车居然听话地开了起来,女博士和壮族、瑶族师公混得倍儿熟,道家正一派的法术学得不错。
出了县城,又见到桂林地区奇怪的山峰,没多久走上一片坝子,比较平缓,我刚感叹了一下道路平缓,不甚艰辛,女博士立即给我泼了盆冷水,还没进山呢!只觉得车子一直往山的方向开着,再过了一会,果然是进山了,上山下坡,那个叫山路十八弯啊,好在我之前走过金沙江畔的山路,这等颠簸真是小case!虽说走过不少山路,林木茂密的新疆果子沟,青藏的高原草地,闽南的红土灌木林,滇北的原始森林,桂北的山区还是有些特色的,山坡上东一块西一块开出的山地,被我戏称“彝人烧过的地方”(借用我纳西族同学老爸的话:彝族就爱刀耕火种)。一条河谷也颇似微缩的长江第一大拐弯。这一段话在以后再见到女博士时,一定会再度提起,成为一段共有的人类学记忆。
过了一个集镇,又过了一个国有林场,又过了一个小型settlement,女博士提醒我马上就到了。看了一下环境,确实到了深山之中。林木繁茂,河谷幽壑,女博士叫了声停车,用的是龙胜话版的恭城方言,车子停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面前一条深涧,两边是高山,送我们过来的一条乡道拐过一个山头就不见了。我问下来咋走?女博士耙开草丛看了又看,终于判断出一条上山的土路。我问还有多远。女博士非常邪恶地指了指山腰处隐绰的土屋,到那也就走了三分之一吧!
才说完,女博士已经嗖嗖地爬上一个土坡,我拎着两手的东西终于觉悟,为什么从刚才到现在女博士看我的眼神都如此诡异!我左手一袋米,右手一袋油开始爬山。下午两点的太阳照在桂北瑶山一个籍籍无名的山头,次生林不够浓密,无法遮蔽可怜的炙烤中的人类学家。山坡很斜,开出的道路都是之字形的,看看不远的地方,却要七拐八拐半天。拐了几次之后,山上出现一片果林,淡橙色的月柿硬得跟石头一样,尚未发育的柚子长得象营养不良的葫芦。女博士一边告诉我不可动了邪念,打这些只会有害牙齿的水果的主意,一边小小提示我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好在我也耐力惊人,向来不惧爬山,远远看到一座白色的土屋已在侧前方,女博士解释,这就是刚才山脚下说的那三分之一的位置,无主与老姐房东不和,所以连进去讨口水的可能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山头,感觉也没太远,心想女博士骗我!不过又过了三片柿林之后,我才看见另一幢门口放着一堆柴火的土房,浑身湿透的汗衫终于让我感觉到山风的清凉。女博士大摇大摆走进开着的房门(其实连门都没有,说是风水问题把门去了,我怀疑荒山野岭完全没有装门的必要),我在门口简略地看了下环境,这间住宅的上方和下方各有一家,对面山头还有三家,这就是女博士重点研究的二十八家村子里的六家了。我也跟着进了屋,差点踏到一只地上乱跑的小鸡,走进房门,一只刚孵出没多久的小鸡躺在地上,扇了一下翅膀。
女博士见屋里没有摩托车,就知道房东出去了。叫去和房东打个招呼,女博士给房东太太介绍,这是我捞弟(方言发音如此)。房东太太友好而谨慎地冲我笑笑,我也笑笑,说了声你好,我来看我捞姐。女博士顺便把米和油交给房东太太。屋里很空,有火塘,灶头几张椅子,做饭吃饭都在这间,兼做客厅和厨房,做饭的地方熏得非常黑,但没有藏族牧场里见到的哪么黑。一个男孩和小女孩在屋里,没理我。
女博士拉我去她房里休息。女博士那间正对着厨房,她说原是房东小儿子的房间,就是刚才的男孩,在上初一,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现在被鸠占鹊巢的女博士挤到楼上和房东的大儿子睡一间,今天晚上很有可能会被另一个不请自来的人类学家挤去和他哥哥睡一张床了,可恶的人类学家害这两兄弟被压缩到原先的四分之一空间。
擦完汗,我看了眼女博士的房间,地上铺着垫子,我就直接坐在地上,一张木床,比学校宿舍的宽些,上面有张席梦思,被子和垫子都套着干净的外罩,上面还有蚊帐,床边有张书桌,放了若干本书,后来我翻了一下,都是中文英文的瑶学材料,还有人类学家所谓的田野笔记,可惜里面没有见到有趣的素描,地上两只大包。我惊叹女博士竟然如此孔武强悍!不愧是拥有仅次于圣斗士超强小宇宙一族,想我一手油一手米就够呛了。女博士说是房东师傅当年用摩托车载上来的,后来觉得用车走山路太费油,不好意思麻烦了,我才释然。
屋角放了两袋玉米和一叠装柿子的筐,女博士解释,这就是昨天小强开会的地方,扰她半宿无眠。我深表同情,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给她,这是我昨天在桂林跑了半天专门为她买的蟑螂药。自从女博士知道我来看她,就打算让我替她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是小强,第二是给她带个指南针或罗盘,以便替主人家看看风水。我想了一想,觉得一个要求值得满足,后一个要求比较荒诞,假装我没听见。我的包里放了不少东西,蟑螂药的左边是给老姐的生日礼物,我从中甸老街买来的红漆镯子,还有丽江街上为降低成本又买的两个同样但便宜的镯子,五天后是女博士的生日,那时我刚到家(本来打算去北京见老萨,但后来觉得还是在家等他算了),而女博士则为参加别人婚礼上了去昆明的火车,人类学家就是这样一群四处闲逛,为交通事业做贡献的家伙。
蟑螂药的右边是我从昆明卷烟厂食堂买来的六个打着“云烟”标志的云腿月饼,这些月饼说来话长,和我纳西族同学在昆烟厂工作的妹妹有关,而数量则和我本科的师弟有关。不过这时不管它们是否和蟑螂药为伴,都拿出来送给老姐,一会还会转赠给房东。女博士兴奋地拿着蟑螂药到处施药,誓把小强消灭!这时开着的门外,几只鸡好奇地在门口打转,却没有进来的意思,我发现刚才躺在地上的小鸡已经没有再扇过翅膀了。女博士说,没关系,小鸡经常躺在地上发神经,况且我们也没有目击到它偷跑进来吃了蟑螂药。
但没多久,房东太太走过来,提着小鸡的脚迅速地把它扔到外面,我们才醒悟过来,小鸡真的挂掉了。人类学家真是恐怖,冲进别人家里,吓死一只小鸡!很快,房东的摩托声由远而近,接着他就进屋了,他长得有些黑,但够威武,作为业余师公这一通灵人士已经足够。老姐跑去和师公打招呼,暗示我也该提着礼物去见师公,我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再加月饼,兴冲冲跑去见房东。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3:让同行及时给主人赠礼!
袋子里装着照片,是我同学上次陪乌克兰美女师妹来看盘王还愿仪式时和师公照的,同学偷懒,也不考虑师公家没电脑,就寄了光盘过去,也不想深山老林,很容易寄丢!而且确实寄丢了。师公毕竟是师公,业余通灵专家毕竟不是盖的,掐指一算,就知道我会在八月十六造访,同学让我把洗印的照片带来当做礼物,再带上我的云腿月饼,师公比较满意,开心笑纳。同学曾说,师公是个超爱照相的人,很会摆酷,再说给人照相,最好还是要给人送去。
这是来了一辆农用拖拉机,这是一辆标准的砖车,村里一个比较帅的年轻人开着这辆拖拉机居然上了我们中午爬了半天的坡,真是厉害!另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卸砖。女博士说有一个是房东的大儿子,但又告诉我房东还有弟弟一家同住,但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哪个是他弟弟。
这时女博士才开始给我解释瑶式房屋的格局,一座房屋建筑分为对称的两部分(可能因为地势而不对称但结构不变),都有两层,一层三间,两层共六间,对面也是一样,两边的房屋之间有一块空地,有和房屋相连的围墙围拢,门就开在围墙上。这两栋相对的建筑,只有一栋是住人的,另一边是厨房和存放物品的地方。连在一起的三间,最中间的那间是所谓的堂屋,供着“天地君亲师”的排位,另一边有祖先的排位,但只有最近的一两代。堂屋的一楼和二楼是贯通的,两家共用。
房东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现在的房子是他和弟弟分享,两家各有四间房,有各自的火塘,屋外也有各自的冲凉房。就算是分家之后,仍在一起居住(Sahlins喜欢说这是同一家户下的两个家庭,但另一个叫Henry的人类学家喜欢说这是两个家户)。两家各有电视,据女博士介绍,房东家紧跟潮流,爱看《夜幕下的哈尔滨》,弟弟家比较悠闲,爱看《家有儿女》,所以女博士更喜欢在弟弟家呆着。房东夫妇有两个儿子,十八岁和十四岁,他弟弟夫妇有两个女儿,相对更小一些。但随着孩子长成,在加上时有人类学家这样的不速之客前来造访,空间显得不是一般的紧张。由于山地之上起屋不易,现在的变通之法是在原先的屋后整块平地出来,搭盖新屋,这次的砖车就是为此而来。一方面山路难走,另一方面砖头远再我来时路过的河口镇上,这二百块砖可要花去一天时间,可见盖房之不易。
看完卸砖,我和主人家都很腼腆,一是方才见面,不知如何开口,再加上语言不通,听得一知半解,有些尴尬。女博士看完垒砖工程,为免我在眼前碍手碍脚,游手好闲,决定拉我出去转转周围环境。出门时房东夫妇正在杀鸡,我对此深表谢意,女博士在一旁嘟囔她来时都没这待遇,师公解释我是个男的,所以级别不同,我大感欣慰,拉着女博士出门了。房东太太嘱咐早些回来吃饭。
屋外的草丛是平时扔垃圾的地方,我没看到刚才扔掉的小鸡。不过这真是个预兆,人类学家进门就吓死一只小鸡,现在主人又要杀鸡招待,人类学家果然比当年日本人下乡还厉害!
休息了两个小时,我已然恢复了力气,太阳落山,山里已经感受不到炎热了。往山上爬了一下,老姐说山后还有一些人家,这二十八户的自然村就再这附近,山上有条小路能翻过去。近处一个山包上一个人在摆弄柿子,柿子树不高,柿子不少。一条草狗在边上看着我们,对人类学家非常不屑,摇着尾巴走开了。过了一块大石头,女博士突然觉得这里没有来过,让我惊诧了一下,这离房东家才十分钟不到,这都没来过,那这一两个月都看《家有儿女》去了不成?女博士决定要过去看看,我就跟着绕过石头,一个老汉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收晒着的苞谷粒。见到我们,老汉停下手上的工作,和我们说话,女博士又操起了龙胜版恭城方言,介绍这是我捞弟,意思要带我去看看老人家的房子。老人就和我们一起去了前面的房子,走到门前,女博士恍然大悟,这里其实来过。老人的房子一层有四间,两部分加在一起有十六间,要比师公家的大,老人说这里最多时住过十六个人,确实很多。
女博士和老人扯开了,我也没听多懂,只有东张西望。不过老人聊得很高兴,看来女博士又夸了一下他房子好,家底厚。说了一会,就要下去吃饭,老人送我们出来。下去更快,感觉走了五分钟就到,女博士在一棵柿子树旁让我和树合影,拍了“到此一游”照。
饭菜已经做好,厨房里已经摆了张桌,外面天色渐暗,我在冲凉房边洗了手就跑到屋里坐下。饭桌不高,边上放着一些小板凳,依次坐定,不分主次,只是房东太太坐在火塘边上,方便加菜加水。我的边上坐着房东的大儿子和比较帅的帮工村民,村民边上是房东,房东边上是他太太,再边上是小儿子,小儿子边上就是女博士,一共七人围在桌边——打火锅。
锅里炖了一只鸡,就是刚才见到房东正在杀的那只,现在已经变成了鸡块。边上有几样烧好的小菜,我唯一还有印象的是豆腐烧腊肉。语言不通,开口很难,但既然已经团坐一桌,自然亲近了不少,大儿子给我斟酒,他父亲,他自己,还有女博士都有倒酒。帮工闷头吃饭,不发一言。房东先来敬我,表达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的儒家真谛。绵绵的白酒,并不很烧,确实要比什么醇香、酱香的好喝。吃了两口菜我也回敬房东,感谢他的盛情招待,并对我的突然打搅表示歉意,然后盛赞菜肴的可口(最后这条,即使不是出自口腹,也是发自肺腑。家常菜肴即使不及易牙,也采自天地精华,人类学家露宿风餐,饱饿无常,能有塘火佳酿,自然要感恩好客的房东)。房东夫妇很满意,指挥儿子继续给我斟酒。
语言不通,能听不能说,好在大儿子可以翻译。席间话虽不多,但气氛被暖融融的火锅烘托地非常融洽。几口下肚,我又想开口,按照田野中见到其他人类学家Rule No.4,我要帮女博士造造势。我又敬房东一杯,说道,再谢房东招待,但更感谢对女博士一个多月快两个月来宽厚的招待,还要忍受人类学家这种职业者每每的无理取闹,突发奇想;白住白吃,浪费粮食;脸皮极厚,赖着不走;吃鸭吃鸡,耗油耗米;鬼鬼祟祟,经常叉腰肌装懂行,在村口画地形图被乡长当做日本间谍,偶尔还有老弟、老板跑来探望视察,一人祸害不算,更要拉人加倍浪费粮食。房东果然被我对人类学家的一番抢白逗乐,连道不妨不妨。女博士也正好借了这一机会,和房东冰释前嫌,话说女博士晨起赖床,而房东一家向来日出而作,提供免费准时的叫早服务,弄得女博士非常郁闷,今早起来还和房东黑脸了一下。现在化解嫌隙,房东表示可以理解。
饭继续吃,房东太太舀出一个小瓢的深绿色液体,倒入碗中,又给房东一瓢。接着问我要否,大儿子解释这叫油茶。女博士望我一眼,我立即心领神会,这就是传说中的油茶。桂林同学家说恭城油茶最出名,便没让我在桂林品尝。现在正宗的就在眼前,女博士开腔,说她喝不惯这个,所以不必给她。我向来以来者不拒著称,怎能虚了名头。把手一伸,要上一瓢再说。
油茶入碗,和米饭混在一起,变成绿绿的一碗,在我家乡向有“泡饭”一吃。先喝一口,味道奇怪,油茶先将茶叶用油炒,然后加水煮熬,沸开后滤出茶叶渣,即成油茶,和藏民的酥油茶制法还不一样。油茶加盐,有咸味还有苦味,还有炒焦的味道,初试一下果然奇怪。不过茶水把干饭泡软,我都稀里哗啦倒入肚子。房东太太见我如此爽快,精神大振,又添饭又添茶。一碗下去有了底气,油茶固然说不上好喝,对我这个偏好甜腻的人来说,但也不是特别难喝,当年马奶酒、羊奶茶都照喝不误,还怕这个。
这时房东已经放下饭碗一边抽烟去了,大儿子又给我斟上第三杯酒,我刚喝到兴头,开始乱扯一气,开始烦了职业病,要问主家的生计情况。大儿子说是早些年靠的粮食作物,后来改种水果,收入渐长,门口辟出一块菜地,种些自吃的葱蒜、白菜(女博士在我逗留期间几次三番惦记这垄连芽没没见到的白菜,说什么都要在云南回来后吃到),屋边散养一窝小鸡,招待我们这样的馋嘴人类学家。我问菜里的菌菇是否土产,他说确是林间杂生。我立即想到在云南天天大吃的松茸,于是借酒发挥,大谈松茸的营养之好,价格之高,市场前景之广阔。说得大儿子和他老爹,一惊一喜一叹息。惊的是山野菌子竟然价格不菲,喜的是自己每日所食也能忝列山珍,叹息的是本地杂菌连自家食用都不够,做不出这一本万利的卖卖。我见房东父子沉浸沮丧之中,连忙打住,看来人类学家不能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散播信息,否则将贻害地方性知识的形成。
怕我继续乱说,忙就着油茶把饭吃尽,喝干第三杯酒,说声饱了。房东太太开始收拾饭桌,其余男女老少都在一旁袖手,女博士晃在一边,我也就没有插手。屋里的男人加女博士都在边上坐着,吃饱的男人们开始用恭城话摆开了闲话。我无聊地听着,完全不懂,无奈地看着女博士。女博士建议我先去洗澡,我欣然答应。
大儿子领我去了他家一边的冲凉房,女博士跟我来指导我如何使用,说是洗发水、沐浴露都有,用她的便是,继续介绍冲凉房里摆着的洗漱用品中半数以上都为她的所有,包括四个肥皂盒里的三个。大儿子往铝盆倒上了热水,边上水桶里还有凉水。我鄙视完女博士的三个肥皂盒,拉上帘子洗澡。木板澡房非常简陋,不过还算干净,水流借助地势从澡房一角流出,一块帘子遮住门口,从木板缝中可以看到十六的月亮,比我两年前在三溪乡间的澡房中舒服了许多。打湿,上沐浴露,冲干净,擦干,洗去下午爬山越野的疲惫。
洗完出来,换女博士洗,然后才是房东家的老少。屋外的月光皎洁,虽然没有路灯也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瑶山的晚风吹来,也没有我想象中的寒意,看来不需要添衣服了。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却显出幽暗之光。帮工的村民终于开腔,知道他叫李小龙,长得也又几分神似。主家继续用恭城话谈天,我无聊地坐在小板凳上,装作无害的白痴。好像是大儿子,突然想起了我,决定不再让我白痴下去,问了一个关于我席间说过的滇北藏民生活的问题:藏民真的很少洗澡吗?(当然是用普通话问的)
我违心地表示同意,虽然我想说各个地方的藏民是不同的,城市和牧区是不同的,各地的卫生条件是不同的,所以关于这个问题是没有唯一答案的。但我没有。我是个缺乏职业操守的人,我不仅巩固了他们对遥远藏民的想象,而且针对他的另一个问题——藏民一年四季都穿袍子吗——给出了另一个不负责任的答案。我说藏袍的作用在于给茫茫草原上,给无遮无掩的人们方便时提供遮挡(虽然从实用的角度说,有一定作用)。他们兴致一下子提高了,开始讨论女性穿藏袍时的种种想象。看来人类学家确实是某种荒诞想法,尤其是关于他者想象的始作俑者。他们或许发现了人类学家有趣的一面,开始让我解答一个又一个关于远人的问题,我也为自己能摆脱“无害白痴”的状态而兴奋起来,抓住这根抛过来的稻草,乱说一气。
女博士的及时出现,终于使可怜的房东一家不受伪人类学知识的侵害。女博士问要不要去房东弟弟家喝油茶吃月饼,我一口答应,因为实在受到良心谴责,决定不再散播歪理邪说。房东弟弟就住在隔壁的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间。房东弟弟的太太已经煮好了茶等着我,房东弟弟没有房东师傅的气魄,看来师公这份职业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气质。这里的油茶稍微淡了一些,房东拿了几个我送的“云烟”月饼切开,分给大家。也让我尝尝当地的广式月饼。又喝了三杯油茶,我觉得自己已经习惯口味。
喝完茶进屋去看电视,两家人围了一圈,房东的侄子、侄媳也在,我进去的晚只有靠边坐。由于角度太偏,我都没有关注电视内容。看电视的时候很静只有我和女博士还在低语。再一会侄子侄媳先退,我看时间不早,已快十点,就问女博士房东家的睡觉时间,按照女博士的意思,平时房东家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如梦。我赶忙提出要去睡觉,房东家如临大赦,纷纷起身。漆黑之中,我找到房边的厕所,改造过连通沼气池的厕所没有太大的异味,是我上过的最干净的乡村厕所。等大儿子也上完厕所,带我上二楼睡觉,和女博士晚安。
大儿子的房间本来就在楼上,现在他弟弟也搬来睡觉,把房间用布帘隔成两间,外面有长床是弟弟的,现在要和弟弟挤着睡。里面没有床,一个席梦思垫子放在地上,这就是我今晚的住处。女博士就住在楼下,楼板都是木头的,透过木板的缝隙,可以看见楼上楼下的光线,也可以听见说话声。大儿子很客气,也很热情,也很老练,很难想像他才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睡在床上开始聊天,他是个不错的青年,少时成绩不错,曾在县中读书,后来结束义务教育后,开始闯荡。号称当年也是搏击放荡,所以还有大哥的名头,后来渐渐长成,觉悟不可复蹈荒唐,洗心革面做个踏实青年。我又东扯西扯,终于有了睡意,临睡前他要了我的手机号(没想昨天还真给我发了短信)。
一夜无梦,次日醒来,果然如期叫早,七点准时起床。洗漱之后去吃早饭,一会不见了大儿子,早饭是油茶和月饼,还有昨晚一些剩菜。在我快要吃完的时候,大儿子回来,拿了两个柿子给我,一个稍红,一个稍黄,说是这时柿子未熟,他捡了两个最熟的给我,也要放两天才好。然后说他今天还要再去拉砖,不能陪我闲逛,非常抱歉,说着就戴上手套出门了——真是个好孩子。
我和女博士都吃罢早饭,她就要陪我下山,一道去县城找民宗局的干部。谢过房东夫妇,我和老姐就开始整理东西。突然在床脚蚊帐和席梦思之间的夹缝中发现一只小强,我怕葬了床垫,没敢直接就打,倒是女博士操起拖鞋,一饼上去,打得小强皮开肉绽,还好肉酱溅的不多,估计是吃了蟑螂药反应迟钝了。我找了张纸把小强裹起包好,拿去扔掉,不能让小鸡看见,不然人类学家的罪名又多了一条。
出大门口,请房东替我和女博士合影几张,以备留念,完成叨念许久的一桩心愿。女博士继续摆出一贯拍照时的面瘫表情,我也笑不露齿,免得被人指责猥琐。
拍完照片,就和房东夫妇道别感谢,大儿子去拉砖,小儿子去上学,都找不到人了。我便和女博士一同下山,发现山路比上来时短了不少,看来是种错觉。拦住了回县城的班车,一路摇晃出了山,又见到“彝人烧过的地方”和“长江第一大拐弯”。
回到县城才上午9点多,在县里绕来绕去找到瑶族专家时,已经是快中午了。老姐解决完问题,专家就把我们邀至他家就餐。专家的太太是公安局某长,住着宽敞的房子。一同应邀的还有专家的某亲戚,下面某乡的乡长。中午时分准时开饭,吃到了公安局某长的手艺,还是不错,专家请我们喝了他的自制药酒,大谈去年“盘王节”活动时见到的各地瑶学大牛,经过女博士一天点拨,我已经听过其中的大半。
又是三四杯下肚,开始犯飘,饭也吃完。比我更飘,站也站不稳的乡长开着摩托就要告辞,专家也不拦他,顾自上楼小憩去了。就留女博士和我在楼下客厅,女博士真是好学,虽然只喝了一杯,但这会就开始翻着《瑶学研究》,也亏她惊人毅力,果然女博士比小强还强!
我顶不住上眼皮的劳累,直接靠在客厅长凳上大睡起来,等我醒来时已快三点,此时离女博士回山的最后一班车已时辰不多,她赶紧上楼叫醒专家,告辞之后,奔赴车站。
这时回桂林的班车也正待发车,握手拥抱不迭,只有挥手告别,目送老姐。
女博士对人类学痴心一片,和我认识多年,当初豪言壮志,信誓旦旦的有多少,仍在这条路上苦苦追随的又有几人。旁人眼中的人类学是“热带的闲愁”,行色匆匆,却解不开生活的“忧郁”,漂泊中的下一次重逢又将会是在谁的田野中呢?
再过两天,我就要去朝觐一下女博士四年前拜访过的江村,又谁与我同行?
我也读书(十三)
Sahlins: food offered in a generalized way, notably as hospitality, is good relations——飨人以食粮,款待又高尚,才是好亲党。
Jochelson: hospitality often turns enemies into friends, and strengthens the amicable relations between groups foreign to one another——赠人一饭,化敌为友;施人一餐,称睦外酋。
Mead: betel-chewing need is matched against betel chewing need——食槟榔之愈切,思槟榔之愈甚。
Tylor: kindred goes with kindness——人亲其亲。
Sahlins: price disposed to increase with demand——欲求千里马,需用千金价。
我有几个月没读书了,所以这几乎不能叫“我也读书”系列了,要该成我也不读书了。我没有矫情,因为我至少有三个月没有读书了,从三月到六月。忙着写我的《三溪的历史与人类活动》,这足足花了我半年的时间,看族谱,读碑刻绝对不是好玩的,这是我获得的唯一收获。若干县志,若干族谱,若干献资芳名碑,要拼出八百年的历史,这真的耗去了我好多的时光,唯一的好处是这个学期发了不少钱,有钱就有腐败的资本,还是很爽。
遗憾的是虽然我花了一天半把《追风筝的人》读完了,觉得和改编的电影差不多,不很好也不很坏,但是《红楼梦》还是没读下去,虽然比若干年前有不小的进步,三册的人民文学版,当年是读了半册,这次是读了一册半,为什么我每次读《红楼》都觉得很无趣,看来我绝对不是复古的人。我隐隐觉得其实认为红楼无聊的大有人在,只是多数都迷失在名著的光影中,对自己加强了心理暗示。所以我还是做了坦率的人吧:《红楼》真是本无聊的书啊!
我的生活似乎只有两种活动组成,古文和英文,而且每当转换的瞬间来临时我一定会在泉州。去年给我发过工资的俄中混血老板,让我给她做了一个暑假的古译英。今年七月,在我把《三溪》交出去的当天,我又被Sahlins抓到了。(说到那日,我刚送虎哥去了重庆的火车,从大学到现在相处最久的哥们。想到当天把报告交了出去,心中一阵轻松,正在商场买了条沙滩裤,外面下着小雨。突然接到短信,也不特别突然,虽然QS姐一个月前就豁了一个翎子,但我以为一个多月没了音似乎是逃过了,没相到还是要干活滴。)虽然萨老大9月中才会来华,可是他在中国的代言人用Stone Age Economics的两章帮我完成了今年从古文到英文的转换,比去年稍微早了一些,而我拿到复印本的时候,又是在泉州,偶卖糕,和去年多么相似!
事情是酱紫的,和老板说我要去混人类学夏令营,老板很爽快答应,开着车载我过去。又见到王门的新老面孔,王斯福和罗兰也不是头一次见了。今年,老外都流行“混沌理论”,晕死,我已经被蝴蝶效应搞晕了。不过我也是醉翁之意,混了个脸熟,抱着复印本就乖乖和老板回来了。
古文既然转换成了英文,那就老老实实做翻译吧。老萨这几十年来风格没太大变换,就是都比较拗口,唯一的好处是比布迪厄稍强点。折腾了又是一个半月,靠,这日子过得也太快了吧!一转眼半年都没了。终于把老萨的东东给翻出来了,这叫一个累啊!不过好歹我也是分析过族谱,拆解过古诗的,怎么说也要把老萨的话翻得有趣一些哈,所以无聊的时候就把英文翻成古文,压两个韵,什么泰勒,米德的话全给翻成文绉绉的,这才有趣,呵呵。
不过做翻译的时候我也看了两本书,as we all know,老萨是个Marxist,引了1847年老马批蒲鲁东《哲学的贫困》的一段话,晕,还引的是个法文本,页码也是1968年法文本的,让我一顿好找,从英文本一直找到中译本,总算找到了;换一章,又引凡勃伦的某书,又是一顿找,给折腾死了。
想到自己的论文也该看些书,买了若干本书,《“贼”“民”之间》、《从“异域”到“旧疆”》,是这一套里与民族史关系密切的。前一本的材料不错,但没有展开,为了回避族群,反而弄得语焉不详;后一本相当不错,就是太过历史,不够humanity,借着我最近有些动力,顺带看了日本人写的《中国华南民族社会史研究》,日本人够勤奋,就是天赋缺了那么一点,尤其最后一个民族大迁移的观点彻底把我雷到了!太强悍了!新购三本“海外中国研究”,《中国的女性和性相》(送作者一句话:要读看福柯!)、《回应革命与改革》(也送作者一句话:要下看族谱的工夫)、《道与庶道》(再送一句话:老外研究中国,总少了点什么)。此外还买了《古典学的历史》、《历史社会学的视野与方法》先放着没看,后一本和《走进历史田野》一样,写论文绝对有用!还有从师弟那复印来的《阶序人》(I/II),老王说杜蒙也说了n久了,我要与时具进啊!
写完博客,合上今天看完的《隐藏的祖先》,我算完工了,明天就要飞到书中的“妙香国”去了!Here, Shangrila~~~
题记
2004年从4月一直到8月我经历的许多事情里,因遭回禄之灾,我错过了刘师兄的天祝之行,也遭受了另一次郁闷的经历。但感谢豪爽的杨博士和狷刻的沈博士,让我有了第一次可以称得上人类学田野的调查。这几次旅行中,东乡、裕固和保安族地区的调查是我难忘的经历,从中建立了和老姐深厚的友谊;化解了和巍哥当初的彼此不屑(这才有了后来的陕西之行);和斌哥、铁程诸友间共享的回忆也来自这段经历(追溯起来就是06年先深圳后西藏两段旅行的源头)。
旅行是最好的人生体验,逃开司空见惯的生活,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座雪山、一条溪流、一个白帽子老汉、一个绿盖头的少女、一个烤饼小铺、一碗羊肉面片、一盘手抓羊肉、一串虎皮辣子、一瓶啤酒、一个惺忪颠簸的早晨、一个枕着一堆背包,被人唤作“包公”的人类学爱好者。怪不得人类学家都上瘾似的狂热地爱上了旅行。
这段时间里,我第一次为田野奉献出一颗牙齿,献给了半个蒸熟的土豆;披着莎丽冒充“波斯少女”;在小巷的店铺里买回两个沾满灰尘的土瓮,送给了完全不懂古董却老想捡漏的伟哥(这又有了一年后的甘南与新疆故事)。
这段经历在那个郁闷的暑假里被我写成了这三章调查纪事,充满了一个人类学业余爱好者的想象,那时我的确是个纯粹的人类学业余爱好者,这段调查也算不上真的人类学体验,不过却是我至今仍然可以夸耀的谈资,一段永远无法重复的体验。
写完调查纪事后,我便交给杨博士交差了帐,也一直存在电脑里,只在过去在网站和博客上贴出过一小部分。今天受一位朋友的启发,决定全都从电脑上搬出,贴到博客上,反正我的博客向来以没有图片和密密麻麻的文字著称,多一些也算沿袭了一贯的风格。三章纪事只删去一个表格,除此没有任何改动,和四年前初稿一模一样,原汁原味。各位读者,请注意用眼,看到精彩处也不可用眼过度^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