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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的人类学世界

 

人类学是我的道,自由是我的路 怀着理想,走我的道路,建立我的理想国

文章

停不住的脚步
漆漆的夜
沉到最深
静得没有虫鸣
有人在跑步
朝着一个方向
看不见路
只听见自己脚步
没有对手的长跑
只有自己数着圈数
停不住
漆漆的夜
深到最沉
再过一会
就会浮出
第一声鸟鸣

- 作者: 辄馨 2012年03月8日, 星期四 21:20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495年

在五行山下的495

当初还是秦时的明月汉时关

我已记不清佛陀的脸和你的眼

可是承诺500年后放我出监 

物换星移的等待

山前换了车马和亭台

汉阙倒了扶起毡房

梨花败了又有桃花盛开 

最后的5年一点不比之前更快

谁说495年沧海变桑田

谁说5年时候弹指一挥间

会不会有人忘了兑现

留我在这里再看一次童子变成老汉 

我还想再回我的花果山

这一次可要换我做瞿昙

可我要是步履蹒跚

拈起金箍棒都手臂打颤

可我要是皮肤糜烂

小小细菌也会让人感染 

最后的5年一点不比之前更快

比之前495年都更让人着烦

一年还是一年一天还是一天

头上的云彩被风吹开

似乎比昨天多了一抹清爽淡蓝

- 作者: 辄馨 2012年02月18日, 星期六 14:19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同桌的你

今天在地铁站看见

昨日消瘦的你

你把自己裹进大衣

过去的日子又浮上记忆

老师们一定会记起

最会解数学题的你

在我面前脱下外衣

还和以前一样随意

我陪你在课堂下棋

你还借我橡皮

我会给你抄习题

你也帮我作弊

是谁把你的肚子搞大

好像一个西瓜

是谁让你脱发

又留起长长胡茬

还有论文没有发

已经半年没着家

从前球场飞奔少年啦啦啦

今天穿上又肥又宽大裤衩

才能把肚子装下 

是谁把你的肚子搞大

是谁让你脱发

今天的数学博士候选人啊

昨天同桌的你

- 作者: 辄馨 2012年02月4日, 星期六 20:55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六哥

六哥刘红桃

流传一笑话

六哥上街遇老外

六哥说,我叫红桃六

老外说,你丫红桃六,我还方片七

于是,我们都管叫六哥

许多年前去田野

住在六哥宿舍里

六哥给我看

玉树捡来的冬虫夏草

就是个脑门开花的小虫子 

六哥带我去田野

前一晚上太激动

忘了蜡烛没熄灭

一把火烧了宿舍没商量

手上烙了泡,还以为我故意编排了不想去 

许多年后燕园拜六哥

骑车带我转校园

吃完饺子看论文

末了还拉去魏公村

找个师姐打乒乓 

去了法国当过记者

博士考场又遇到

天寒地冻特眼熟

还是那句,两个里面总能走一个

从此又是许多日子不再见

年前六哥结了婚

没好意思问他媳妇谁

六哥一贯装神秘

也没主动告诉我

我也假装不好奇

七年前朋友寄信来

问知道六哥结婚了不

我装傻说我知不道

原来是,那年打乒乓的俏师姐

从此双飞去田野

- 作者: 辄馨 2012年02月1日, 星期三 22:46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达玛沟的小佛寺

我就这么到了达玛沟的小佛寺

那时我正肠胃炎不能自己

捂着肚子一步一矜持

沙丘的边缘是土墩和田地

还有曾经立在这里的小佛寺

现在已经圈成了院落变成遗址

四个平方的小佛寺

只比卫生间稍大些

结趺坐在须弥座中央

没了脑袋和手臂

那是十三个世纪前的偶像

或许螺髻大耳还有小胡子

泥塑的佛身散落一地

被人拾起放进窗壁

裂开的泥身褪去了金粉

看到里面木质骨架直立

脊柱一根胳膊两根

那是千年前的胡杨和欃柳

今年的收成会好吗

唐军会击退吐蕃吗

于阗王会免了我们的赋役吗

毗沙门天王你是不朽的吧

二零零零的一个秋日

达玛沟放羊的牧童在红柳旁

刨出了一个赭红头像

我的肚脐附近一阵痉挛

- 作者: 辄馨 2012年01月30日, 星期一 15:13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田野•2011•旅行

我选择了离开

并非我不再归来

周而复始的等待

营营役役的徘徊

再唤不起我的爱

为了自由难道还舍不得放开

我选择了丛林和溪谷

哪怕荆棘和泥泞

没有路牌和指南针

忘记柏油大道

因为我知道

高速公路旁没有我要的风景

我选择了离开

并非我厌倦了生活

山路盘旋的终点

是悬崖还是桃花源头

要翻过去才知道

现在我不能告诉你

我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过去一年的旅行,当旅行已经成了我的常态,停止不动的日子好像才变得奇怪。

宣城-泾县-旌德(江村)-绩溪(龙川)-歙县(徽州老城)-屯溪-休宁-黟县(宏村 南屏)。

记得11年的春节,几乎是年初二,我便去了宣城。如此匆匆,是为了弥补10年秋天犯下的一个错误,当时我把镇江的丹阳,误作了三国的丹阳郡所在,仅仅看了眼南朝萧氏帝陵,游览了一下氤氲缭绕中的茅山作为补偿。

过年走宣城,进入九华山、怀玉山系,或许是今天公路交通的发达,此地山势完全弗如我想象的险峻,反而山中都处平旷,村落俨然,一水带山乡,人家溪两岸。偶尔能看到一些景点标榜“山越”故地,其实这里便是吴国诸葛恪、贺齐、陆逊讨山越,补强民、兵的所在。而黟县在最初设县时,以居民肤色多黝黑而得名,怎不令人想到遍布整个东南亚的“小黑人”传说。此地不如金衢盆地地处四通八达,但交通却不闭塞,和蜀南的“南中”一样,成了人力资源和物资的源头。

银川-中宁-固原-平凉-泾川-西安-商洛-商南-郧县-襄樊-随州-武汉。

三月中旬,卖血换来2k不到和10天的假期,全都贡献给了交通事业。飞到银川——这个在毛乌素沙地和贺兰山之间,被黄河滋润出来的南北狭长河谷——注定沿着黄河向南,从中卫(明代著名卫所)沿着清水河继续进入六盘山以北的高地。这块北面没有遮拦,南部被山脉阻隔的高地,就是固原。三月末的固原飘着大雪,冻上了山道,改变了我前往泾原的计划。包了辆车,顾不上大雪冻上盘山路的危险,我要去平凉。路过萧关,在汉阙门前逗留一下,便匆匆过了三关口。

六盘山的东西,截然两重天。一面是漫天飞雪,防不胜防的朔风,一面山谷和风,作物竟然已经先有了绿意。整整半天越过了六盘山,萧关、三关口都已在我身后,堵上这些口子,那些黄河远上白云间的人群,便不能徐徐南下。可是,这一山隔冬春,又曾能阻止周人、戎人前赴后继呢!怪不得那些前、后、南、北、西,一共五“凉”,都是这六盘山北坡肃杀严冬的写照,单单被一个“平凉”羁住了步伐——而从辽西走廊来的,莫不都是前、后、南、北燕。

进了泾水河谷,气候愈发温润。从泾川不远就能到了彬县,那个《诗经·豳风》的所在,从“豳”到“彬”,山里没了野猪,好歹还有木秀于林,只可惜春之将至,新绿未逮。彬县是陕北黄土高原进入渭水河谷的最后一道关口,出了豳地,再也没有自然屏障了——是从这里,周人去了岐山,开始了占据渭水河谷的冒险吗?

咸阳、西安,下一站是蓝田(这里出蓝田玉和蓝田人,不远还有大荔,那里出大荔戎和大荔人)。这是丹江流过的河谷,商洛、丹凤和商南,沿路的冠山上写着,“雄秦秀楚”,我微微一笑,就光为了这四个字,再卖十次血,我都愿意来一回。

早知道,我早知道,丹江和淅川汇合的丹淅之地就要进入南阳盆地了,那是南阳诸葛家被裹挟进汉末移民大潮的地方,于是,从商南,我便穿过了秦岭,去了郧县,这个出土郧县人的地方位于汉水中游——汉水边的郧县人是不是和我一样翻过了秦岭呢?

沿着汉水,我直走襄阳,路过了十堰,也和武当山擦肩而过。汉水荡荡,我在汉江大桥上走了两个来回。在汉水河谷和随枣走廊之间,我选择了后者,曾侯乙墓或许比郢都更吸引着我。从随州直抵汉阳,赶上了三、四月间武大浩浩荡荡的樱花大赏,我也夹杂在人流之中,友人赠我佳肴,友人怀胎三月,带我高坐汉江一号,又见汤汤汉水,只是这次,我已到了河口,远远凭吊盘龙城。

动车沿着桐柏山-大别山之间著名的“义阳三关”(这条通道,据说是“大赂南金”的通道,也是牛皋抗金的要塞),带我一路向东,这时,我沿着的大抵是楚王遁逃寿郢的故道吧。

凯里-千户苗寨-贵阳-遵义-大方-毕节-威宁-中水-石门坎-都匀-三都(板告)-丹寨(排倒)。

本以为我能校对完《20世纪四种神话观》再去黔贵,我六月时我便有些迫不及待了。火车送我到了凯里,这是我连续第二年又到了这里,我想去看路易莎写过的千户苗寨了,我还想看伯格理的石门坎了。

从凯里去西江(鸡讲),去贵阳,一路往北,弥补一年未到德江、思南一带。狭长的遵义只让我得出南北通道的印象,我更愿意一路往西,毕节昔日水西土司的驻节之地,只见到新见的土司府第。

再往赫章,一路高山,盘旋渐入乌蒙山巅,山多浓雾,细雨不断,身侧山高万仞,车灯能见,不足百步。万幸,司机艺高胆大,只在云霄间徘徊,车从中午行至晚间九点,终于在一片漆黑中进了威宁县城。说不清这是算是苗疆腹地,还算是彝区,县城立在草海边上的山坡,新房掩盖不住内里的木楼,仿佛活着的堆积层,把文化层重叠了上去。

从威宁去石门坎,甚至超过了前往昭通的路程。路上穿蜡染百褶裙的高山苗族,还有多层蓝布罩衣,过着缠头的“老汉人”,唯我多不猎奇,只是一旁经过,买了路边“老汉人”买的烤洋芋,外面烫手,里面却是夹生。满山遍野看到的,都是开遍小小白花的土豆田。到了中水镇,离石门坎还有1个小时的行程,村村通小巴,风驰电掣,峡谷山崖,隔开万丈深渊,却在山崖造出的一车宽道上飞奔(辆车交汇,必得一车后退,让出车道),我恨不得下车徒步,只有紧紧握住扶手,岂不知,若有意外这也只是徒劳。

到了石门坎,却没找到真的“窄门”,一间立着十字架的简单教堂,边上的小丘上,就有伯格理墓。此地大花苗多受惠于他,而从石门坎向西,进入宣威一带,再到昆明边上(芭蕉菁、小水井)信教的苗民,据说都来自石门。除了偶尔下山来到乡上的山民,却不易看到伯格理书中的盛况,我的异文化想象受到打击——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那些表面上能看到的繁荣,倒其实是真的只属于表面。

一度想去韭菜坪,一度想去昭通,都最后未能实现,不过让我萌生了今年前去几山之隔大小凉山的念头。

又回威宁,渡六盘水,徙安顺,又回了贵阳,一年之中翻了六盘山,渡了六盘水,从被到南,很是神奇。无暇去屯堡,没空看地戏,匆匆去了都匀,往三都、丹寨去了。三都的马尾绣,和丹寨的蜡染,都是为了完成工作去的,到了丹寨的蜡染之乡,“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穿着一件广告衫,上面印着“中央民大CUN”,我一下明白了:皇军已经来过了。还好,只是“民族地区环境资源保护研究所”。而蜡染和刺绣,不过是我的工作之一。

黔贵之行,算是我10年湘西-黔东南之旅的延续,只是,今年还要继续向西。据说,今年雷公山有十三年一遇的牯脏节,三月里还有台江的姊妹节,可惜我也不是节日控,人多的地方,我还是少去微妙,不凑这个趣了。

和田-于田-墨玉-乌市-阿勒泰-布尔津-禾木。

9月初交出了《神话观》之后,第三天,登上了去乌市的飞机,只停留了一下就到了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场味道的和田机场。我只记得于田的桃子很甜,用手掰成两半,挤着吃;每天都吃很多羊肉,最后让我得了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茫然地看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躲在沙漠芦苇荡中解手,上是芦苇丛中各种恳切的飞虫。

我不喜欢对异文化的想象,我不喜欢每天跟着向导,白天躲在车里,晚上躲在宾馆里,想象着外面并没有亲身体验,却自己吓唬自己的生活。可是,还得这样。

拍了地毯、毡毯、箭服、花帽、木碗、桑皮纸……唯一让我喜欢的只有制毡,我后来曾想在教室里播放这段视频,却找不到时间。山区的牧人会给擀毡人送来100公斤羊毛,打一条毯子,毯子只需15公斤毛,剩下的就算给毡匠的酬劳,毡匠不用担心原料问题,因为永远不会用完。

我对羊毛和羊产生了兴趣,羊毛制的白毡是建造毡房的建材,花毡(和毛毯)可以用来铺地,铺床;羊皮可制袍,羊奶、羊肉可食用。羊就是一切生活来源。

进昆仑山和沿着沙漠边缘旅行的路上,不时能看见放牧的骆驼和散养的马,而羊群,在9月里还在山里,陆续从高处往下移,牛很少见。动物和人的配备已经非常清楚。骆驼是搬家的驮兽;而马无需负重,只供人乘骑;羊提供生活来源。和我们的想象相反,游牧人豢养的牲口中,马的数量是最少的,驯养一大群马匹的意义,对可汗来说,以炫耀为主(从凡勃伦的《有闲阶级论》来看)

绕过了准格尔沙漠,克拉玛依油田上都是一台台采油的“磕头机”,几乎和乌鲁木齐的风车一样壮观。到了阿勒泰,那已经是西伯利亚泰加林带的边缘了。泰加林带生活的是今天的“林中百姓”,这完全不是想象中的荒漠和隔壁,而是树木苍翠,河流充沛的林地。唐努乌梁海的经验彻底激活了我对北方林地的认知,和游居的牧人不同的是,林中民的游动性下降,生计类型也是放牧和种植混合,相应地,他们的社会结构也因此与之对应。沿着额尔齐斯河源,一直往西不但可以进入北冰洋,还可以深入南俄的草原。

许多年前我站在霍尔果斯口岸的国境边上,看着延伸到天边的草原,一直在想,整个欧亚大陆就是这么连在一起的。

2011年剩下的日子我都奉献给了《悸动桃花源——一个巴西小社区的全球化》,当然还有《你不属于》。从3月的旅行之后,我自己的文字就一直停笔,一直停到,连编辑都跳槽不干了,好在希望还在继续。

其实我还零星去过很多,从成都到重庆,金华到龙虎山,寿春到合肥,湖州到南浔,温州到永嘉。2012年的元旦,我站在浓雾弥漫的二里头遗址上,继续我的田野。感谢很多朋友陪伴,不论是赠我美食,还是一同在长途车上颠簸。

还有很多文字要写,还有很多路要走,我选择了离开,并非我不再归来。

 

- 作者: 辄馨 2012年01月23日, 星期一 21:21  回复(0) |  引用(0) 加入博采

田野•2010•阅读

易求无价宝 难得有情人

在我阖上《1956,潘光旦调查行脚》,做完最后的田野补充阅读后,我觉得可以为2010年的田野作个总结了,尽管今年还有2个多月的时间,今年最后的时间应该不会再出远门。

清明经宁波至台州,5.1庐江-桐城-潜山-天柱山-安庆,端午衢州-新安江-桐庐-富阳,7.24-8.6长沙-吉首-凤凰-里耶-永顺,8.9-8.15长沙-吉首-铜仁-凯里-台江-怀化,9.10-9.16丽江-大理-昆明,10.1镇江-丹阳-句容-南京-滁州-和县-马鞍山-溧阳。今年零散的田野至此告了段落。

这些简短而间断的田野,源自我的若干想法和各种机缘。大致可以分为两个系统。自从年初3月间,非常偶然地看到柴焕波的《武陵山区古代文化概论》(随后我陆续买了同一作者的《武陵山区考古纪行》、《湘西画卷》、《湘西古文化钩沉》[最后一本内容和前几本有些重复]),这让我在大约半年后有了申请“物质文化夏季田野营”的冲动,而9月时并为期待的云南之行,可以算是这一思路的一个延续。而另一些关于“江南”的旅行,源自更早一些对“东南山地民族”的构想。

没有一次旅行经过严格的计划,无论是对长江下游的考察,还是在洞庭湖盆地周边山地以及西南的考察,都是随性的行程。即便是“田野营”的考察,也完全是跟随组织者的思路,更不用说,贵州之行是借着“傩戏研究”的旗号,而云南的蜻蜓点水更是假以观摩“异文化展演”的名义。然而就是这一些并不刻意为之的旅行,在给了我继续人类学的理由,和某种曲线救国的动力。

099月网上淘来的《湖北文史资料》(鄂西南少数民族史料专辑),还有更早先“三苗网”赠送的《苗疆风云录》构成了我对洞庭湖盆地以西历史人群的最初印象,而前者对“土家族”识别过程的详细叙述(与潘光旦的“报告”不同,是一种来自田心桃等人更主位的视角),胜过施联朱编的《中国的民族识别》。我的第二部分知识来自日人冈田宏二《中国华南民族社会史研究》,这不是一本所谓出色的著作,但至少帮助我建立起与“上、下溪州”有关的种种概念,当然,其中包括“溪州之战”与“溪州铜柱”,以及彭氏土司长达800年的自治。为了了解谭其骧“近代湖南人中之蛮族血统”一文,我甚至买了《长水粹编》。年初读完的“吴简释姓——早期长沙编户与族群问题”一文,此时还未及消化。另外,我的工作助长了我对手工艺的基本知识,曾宪阳的《苗绣》给了我关于针法、绣法、纹样的常识,而小敏同学年初惠寄的《人类学的询问与记录》让我在“物质文化”的虎皮面前变得有恃无恐。

这些原本无意识、全凭兴趣的阅读(有些源自一时冲动,有些来自书店的邂逅,有些仍与山地民族构想有关),在湘西考察开始时,一下子变得井然有序,鲜活而有意义起来。从吉首到凤凰的旅程,除了对武陵山区形成了最直观的认识,一路上不断出现的万寿宫(许逊信仰)与沈从文笔下湘西水运贸易的吻合,却是不经意的收获。湘西路上,看完《悠悠洗车河》、《土家织锦》,我开始有意识地打破苗-/土家-锦这样刻舟求剑的分类;三江苗乡的一场表演,帮我把傩祭和傩戏重新整合在了一起。我端详了吉首博物馆“溪州铜柱”的复制品;在一个早上逃过工人的眼睛,钻进工棚,溜到龙京沙发现里耶秦简的那口古井边上;跟着田野组织者从花垣(永绥)到永顺,到上溪州土司建制的老司城遗址。而“摆手舞”和“摆手堂”对我也是一种真实的体验。

长沙的简牍博物馆和湖南省博中马王堆轪夫人辛追的陈列非常凑趣,前者帮助我消化了“吴简释姓”,为了更多体会后者有趣之处,我甚至买了《容观琼人类学民族学文集》,只为其中“试论长沙马王堆一号、二号汉墓的族属问题”一文。

田野间歇遛去北京喝过的那场喜酒给了我年底时“闺女.媳妇.婆婆”一文的灵感,再返田野时铜仁-黔东南的短暂山路颠簸间,让我有机会细细读完《明清时期湘西苗族史论集》。铜仁傩戏博物馆的短暂上午,给我11年继续田野的理由,以及足够的素材,支撑傩戏/傩祭体系的想象,同时也给了我12月时“土家傩戏面具”讲座的材料。黔东南的田野,在清水江上的农家乐,银饰和剖绣制作,或许是我向“物质文化”转向的一个起点。

9月末,时隔2年再一次到了丽江-大理,在这次行程之前,我特意买了《五华楼》,只是读完这本书,已经是这次旅行之后的事情了。上一次前往丽江,是为了交出《石器时代》第一稿后的放松,相同的是,这次我依旧没有登上苍山,但再次去了周城。去了鹤庆,没有到剑川。

在昆明的短暂一天,一年里第三次和yd见面,和逗逗隔了一个月再度碰面;第二次遇到无极,第三次遇到狐狸,这次没有见到带孩子的女王和她的小孩。

云南归来,终于有时间继续琢磨我纠结的“民族史”,在经历了越写越窄的前两稿后,终于在回复到豆瓣模式后稍见起色。我开始用《川西民俗调查记录》、《葛维汉民族学考古学论著》、《少数的法则》、《在中国西南的部落中》消化田野中的各种想法,慢慢丰满我头脑中的模型。我已经记不清,通过“孔夫子”、卓越我买了多少本乱七八糟的书,不过可以肯定《蒙文通中国古代民族史讲义》是其中最给力的。粗算了一下,上班的一年网购图书似乎消耗了5k-6k,不过不小一部分好像是为了买自己的书送人的。

我在写这篇东西的上半段时似乎是11月初,现在已经到了11年的1月,两个月过去了,如果真要说10年里,我的最后一本田野补充阅读到此时已经不是2个月前的“潘光旦行脚”了,似乎应该算上《黔东南苗族侗族民族民间工艺美术教程》这本了,只是我觉得实在应该续上这篇没写完的“小结”。

似乎想起来应该提一笔国际博协的人类学会议,毕竟这给了我一些理由冒充博物馆人类学家。

《猎头者》不幸未在10年出版,延期到11年的4月;尽管没有完成一年一本的计划,但新的任务或许更有挑战,10年最后两月里来自南都和出版社的邀请将是11年很好的动力来源,同样也相信,拿到《猎头者》的样刊时,我会越发期待剩下的那几本的。

当然,对于我的10年,远远不仅是这些~

- 作者: 辄馨 2011年01月4日, 星期二 20:20  回复(5) |  引用(0) 加入博采

纪念邢老师

我已从此走入丛林

请不要给此间的我写信

如果你发现我遗落的伽倻琴

请告诉溪边点水的蜻蜓

我会派浣熊和鼩鼱

送你湖间难觅的野菱

我已从此走入丛林

请不要给此间的我写信

如果你发现我遗落的曼陀林

请告诉我想象出来的虎蝇

我会派狐狸和黄猄

送你旷野蔓生的稻粳

 

我已从此走入丛林

请不要给此间的我写信

如果你发现我遗落的金刚铃

请告诉夜空中飞舞的流萤

我会派黑虎和山精

送你去人迹罕至的秘境

 

我们会在最初的地点相逢

仿佛从来没有离开

在密匝的人群中悄然穿行

坐在路灯上俯看人间的精灵

微笑并轻吟

五年里,我去过四次临夏,两次甘南,每次我都会想起老师。

周六晚上的时候,六哥打来电话,说告诉我一个消息:老师去世了。老师,我快五年没有见了,前几天去世了。六哥说,她一直身体不好,原本在南通看病,没想到这么快。我原意为她在西北走的,没想到离我这么近。六哥说,他会过去。我说,我也会过去,见老师最后一面。我给女博士网上留言,她也觉得很震惊。

周日上午,六哥打来电话,他正要订机票,问从上海从哪个机场去南通近。下午1点,他电话说,已经在飞机上了,下了飞机差不多直接赶上去南通的大巴。不来找我了。我说,等定了告别的时间,我就请假过去。今天晚上,和六哥通了电话,时间定在周三。我决定周三请假,明晚下班就去南通。

老师没有孩子,没有结过婚,做了许多年青海果洛的研究,写过两本关于果洛藏语和藏文化的集子,果洛和藏人以外的东西,她说她不懂。她去开过几个藏学和人类学的会,她和人说,她不是藏学家也不是人类学家。

六哥说,去参加告别的除了她的三个兄弟,一个侄子外,都是当年哲学和社会学系的学生,一个一个从别的地方过去,看她最后一眼。

每次去甘南都会经过临夏,四次到临夏里有两次是路过,这两次甘南之行我都试图记录下来,但每次都写了一页多,又都出于种种原因写不下去了。

毕业以后,我一直没有联系过老师,等我找到联系方式后,却没有联系上,别人说她身体不好,很久没在学校了。

02年的春天开始了我的人类学路,最初的最有热情的时光,却是遭遇最多坎坷的日子。当我发现自己在人类学中无法自拔时,却陷入了深深的痛苦,我每对人类的行为与认知有了更深入的体验,代价就是眼看着可以预见的未来学术道路越发暗淡。这时,我陆续遇到了老姐、六哥、博士、师和邢老师。

博士的项目给了我人类学的初体验,让我两次到过临夏;后来成为女博士的老姐和男博士的六哥成了我最初的人类学聊友;老师给了我第一次翻译的机会;而老师则让我第一次去讲台上去讲人类学四分支的机会。那时,我只见了老师第二面。虽然,我每进一步,几乎是忍受着理想时刻破碎的恐慌。

再往后,我的第一次甘南之行的源头,就不得不从邢老师说起。我依然记得那个飘雪的五月一日,我和伟哥走在甘南首府合作市的主干道上,寻找长途车的车站。就像那漫天的飞雪,遮住了05年的春夏之交。

5点下了班,提着包,我就去了火车站,那里能搭上去南通的大巴。和主任请了周三一天假。从来没有去过南通,没有提前准备,没有提前买票,就像我每一次去田野、去旅行一样。

六哥之前两天就飞到了上海,没有停留匆匆去了南通。他说,等定了告别的日子再通知我。如果工作太忙,其实不必定要去。6年前,我因不可思议的回禄之灾错过了六哥的天祝之行,而在六哥去了北京以后,失去了这条纽带,我也没再见过老师了。这一次,我连再次错过的机会都没有了。

长途车站在火车站的背后,要绕行很长一段,买完票,进了大厅,看见楼下的KFC,才想起没吃晚饭,之前取钱已经耽搁了一会,此时已是6点,两个小时后才到南通,只好买了块蛋糕。

很快登车,6点的上海已经天黑,车上没坐满人,边上的乘客问我行程多久,我答1小时,马上反应不对,前天六哥告诉我的是100分钟,边上乘客应了一声,一路上再没说过话。车上了高架,没有堵,晚上多是回城的车,出城的路倒是通畅了,开了20多分钟,高楼上的灯少了,只有路灯,车窗外面模糊,车里的水汽和车外的雨点只看见朦胧的光线。我先起来忘记带伞了,虽然办公室里有两把。

车上的灯也暗了下来,我开始有时间回想认识老师的事情。

在老姐和六哥本科的最后一年,先后与他们相识,是我的幸运。那时,学校社会科学书架上有两本一样的《社会与文化人类学引论》,是最老的那种版本。最初只是认识老姐,有一天她问我,那年他们唯一两个考人类学研的人一起去借《引论》,发现架子上只剩一本了,问是不是我拿了——那本书的确在我的桌上。于是我就认识了老姐之外那年另一个考人类学的师兄。

和六哥的缘分似乎就从那本《引论》开始了。有一个研究果洛的老师,在讲田野调查方法,我似乎记得六哥最初给我介绍老师的时候,提到了“果洛”和“田野调查”这两个关键词。我没听过果洛,没做过田野调查,我只看过一些关于调查的书。六哥说,下次可以带你见见老师。

我忘记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情形了,我绞尽脑汁也没有回想起来。还是在外面喝茶?去了老师宿舍?好像是的,但那是什么样子,不记得了。03年那会,老师刚从青海社科院调来学校,没有家人,却爱和学生一起,这是我从哲社系那边听来的。事实的确如同传闻,吃了老师几次饭,不清楚了,记得是有成都带来的腊肉,她做给我们吃。很少聊到理论,只是说她以前的日子:大雪封山,一个藏民怎么把她背下山;一个没过结婚的年轻女人,怎么在无人区生活、考察;第一次去果洛,把鼠疫、甲肝、狂犬病所有疫苗都打了一遍……我就迫不及待地去讲给那些民族学专业的同学,即便今天我还是喜欢贩卖从朋友那里听来的田野纪事,和当年一样。

有天那时还在川大的QS姐,传了张开会的合影给我,本意是让我认一下做会务的她。我却发现了老师。回来以后,又是去她那里吃饭,她说起去开会去川西看羌寨的事情,她说她哪里都没去过,只去过果洛,什么理论都没搞过,也没搞过人类学,别人说,她才是人类学家,是实验民族志。她说,我真的不是人类学家,没搞过这玩意。她说遇到了WMM,那人爱给车上的人讲段子,和传说的不太一样。

车进了南通,我按六哥之前说的,在开发区就下了车,在巨大的广告牌下,打了电话,六哥说来接我。天全黑了,广告牌下灯火通明,本来不觉得雨大,在光下底下,看清了密密麻麻细小的雨滴,长江口的北岸是这样的天气。老师为什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做自己的归宿?不知道。

公路十字路口的对角线,一个人在晦暗不明中出现,我摆了下手,他给了回应。我走过马路,是六哥。去年的考场上,面试时匆匆见了一面。没想到再次见面,是这样的场合。

没有再度见面的欣喜,我接过他递来的伞,一起往回走。所有的话题都绕不开老师,六哥讲起老师最后一段日子的事情。手术、化疗、散心、最后的旅行、告别朋友、病情加重,以及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南通这家中医院,不料这就成了永诀。最后的时候,两个女学生陪在身旁,送了她最后一程。接着,三个兄弟陆续赶来,再是学生们自发从各地汇集。老师病重之前,曾有两次到过上海,我却都不知道,有些后悔。

开发区灯火阑珊,沿着空旷遍布杂草的路,很快到了旅店。六哥说,哲社系的老师订了房间,就直接上去了。

房间里,那些有些熟悉,有些不熟悉,大部分叫不出名字的人,都见了,老师的大哥在屋里,问了句:哪里过来的。我说,上海,补充了句,是历史系的。大哥感慨了一下,历史系的!和我半熟不熟的人解释:这是老师的粉丝。嗯,粉丝,很贴切的说法。

我渐渐辨认出屋里的人,有去年一起吃过饭的,有若干年前见过的。有人给我倒了水,喝水,有人给我递烟,没接,老师二弟发了烟,接了。点了烟,坐在床边,说是几个晚来没吃饭的,再等一个,就一块去吃点。

刚才有人说见过我,是一起上老师课的时候。我想,那可能是那几堂社会学调查方法的课上吧。我刚从六哥那里认识了老师,就去上过她开的课。私下和她熟悉了,课上自然也就随便,她也是从来不会板着脸上课的。

知道我刚考了托,又喜欢哗众取宠,便故意在课上问我些单词,我记得胡乱答过bureaucracy,原本问的什么倒都忘记了,反正问了几次我都答得不知所云,还把文艺复兴说成了enlightenment,只是糊弄了社会学的同学,老师倒不揭穿我。

老师最爱说的是,那个历史系搞人类学的同学给我们讲讲人类学吧。我就屁颠屁颠跑到讲台上,毫不脸红地在黑板上写起了人类学四分支,本来想要炫一下英文,结果archaeologylinguistic都不会拼,只写出另两个的英文。记得这次,讲了10多分钟,老师不轰我,结果觉得自己肚里没货,不好意思就下去了。

课上去的多了,又知道我是人来疯,就总提我起来说点自己的观点,我得了鼓励,自然也高兴了不少,当时约莫懂得,外来和尚好念经的道理,就总爱在哲社的课上出现,觉得比在历史系课堂上欢乐太多。这样的结果,就是哲社系里,认识我的人比我认识的多得多了。 

人到了差不多,许多人下午直接飞到上海,坐大巴赶到南通,一路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时终于饿了。早到的人说,9点多了,只有路口有家兰州拉面还在营业,所有人都同意去这家多少有点象征意味的餐馆。六哥说,有个同学今天刚得千金,他要电话祝贺,晚一些去。

于是其他人,打着伞出去了。除了我之外都是哲社上下不差两级的学生,正是老师刚调来学校,最有活力,又尚未出现病症的那两年。这群学生,和她一道上了好多课,一道做了好几次调查,一道吃了好多饭。老师来的时候,正是六哥他们大学的最后一年,都顺利考上,要去南南北北读研,意气风发,未来一片光明,紧紧追随老师去甘南、青海做田野,越发比后几届的学生都亲近了。我虽隔得远一些,却也在这群人中找到快乐,忘记一些不快的遭际。

到了拉面馆,要了五晚,两个“韭叶”,三个“二细”宽的面,不忘加一盘牛肉,老板看着“专业”的我们,我们看着老板,我们知道,老板懂的。大家是饿了,先上来的牛肉,就夹到嘴里,才发现还带着冰茬,加了醋,味道还行。

有两个学生一路陪着老师过来南通看病,走完人生最后一段,也在桌上,不声不响,都是第一次见,比我们小3-4级。说了说现在的情况,有在学校里上博,还有在高校里做着基层的教学,接着,回忆起以前一道的经历,什么时候和邢老师做的调查。大家一同回忆,某次田野调查的参与者是谁,谁和谁是一组,最后谁写了报告,谁最后和谁擦出了火花。有一个名字谁都没想起来,最后倒是我先记起。原来大家都和我一样,许久没有碰面,没有回忆往事了。

面端了上来,大家埋头。我说起通过六哥认识的老师。那次,老师先去甘南调查,发现一个洮河边上改信基督教的藏族村落,村里有甘肃第一个基督教教堂;接着六哥去那个村子呆了1个多月,发现那里有许多外国传教士的墓碑;回来老师知道这个事情,让我和伟哥再去那个村子搞清墓碑的状况,希望弄回省城;我们在村里交涉未果,回来当作奇幻经历,tc哥却是个有心人,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一年之后,tc哥以这个村落为题,申请了中大的田野基金;又过了一年tc哥完成了报告,却告诉我村里的长老去世;三年之后,我为单位征集文物,第二次前往甘南洮河上游,上游修建水库,那个村子已经移民河西祁连山下,曾经的村庄消失在宽阔而平静的水面之下。

我的两次甘南之行的源头可以追溯到老师那里。哦,是那个宗教社会学基督教的调查吧,其中一个吃面的同学想起来了。我那时只在老师的电脑上第一次看过那个已经在水下村庄的照片,却不知道原来属于这个项目。原来如此。

这时的餐桌不是讲故事的场合。快吃完的时候,六哥过来了,把盘子里剩的几片牛肉吃了。走出门,这是南通的开发区,面前一条黑黝黝的河渠,只有一排新盖的楼房,没大声响,没有行人,很是安静。六哥问我们要不要看一眼老师离开的那间旅店。我们便往前走了一段。

没多远的拐角,就是那家不起眼的旅舍。外面看了眼,门面很小。六哥说,那天早上,陪老师过来的女学生发现她一直没醒,想到一段时间难得不被病痛折磨可以踏实多睡一下,便没有叫她,可到中午还没有醒来。这才着急,发现生命迹象已经微弱。匆匆联系了医院,可这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了。旅店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店里,额外多要了200元钱。

老师兄弟们到来前,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个女生打理,让人佩服。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中医院,之前听六哥说了,老师或许抱了最后一丝希望,飞机颠簸来了无亲无故的南通,却在这家医院就诊之后,走完了最后一程。我看了眼中医院,夜里的院门口空空荡荡。

六哥说,也或是老师不想让学生见到她临终的样子,才千里迢迢去了异乡。因为她的遗嘱中说过,不开追悼会,不通知,不悼念,火化,骨灰撒黄河。 

回到住处,老师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还有一个侄子都见到了。容貌和邢老师有几分神似。

第二天的告别都准备好了。现在大哥把一切安排停当,忙着回程准备,解决回去时在浦东机场的住宿。老三很乐观,自己也承认和邢老师最像,开始讨论住宿时,是不是要和老四一个屋子,还是分开,免得被老四的呼噜搅了一宿。结果老四好像隔墙有耳,立马过来,止住了他哥的畅想。兄弟俩亦庄亦谐的对话,让悲伤的气氛渐渐淡了。抽烟的抽烟,话题也渐渐多了,不像之前那么克制。我想,这才不悖老师的本意吧。

聊着聊着,时间过得快,本来房间不够,安排四个人挤两张床。倒是大哥豪爽,又订了一间。抬表看,已经11点了。订下明早8点出发,9点在殡仪馆告别,纷纷回了自己的房间。

六哥开始讲他这半年在广西田野的故事。六哥和老姐都在广西田野,只是一个在北边,一个在西边。不知道我有没机会也去看一下。虽然气氛并不压抑,但多多少少压低了情绪。六哥那个广西河池的瑶村,村里住在干阑式建筑中的瑶民,用一块麻布裹身,系一根腰带,简陋的衣食,见人不怪的村狗,树神的崇拜,生活的禁忌。我虽然没有去过,可一切都变得熟悉。好几年前,我即将前往甘青交界大河家第一次田野之前,就借宿在六哥宿舍,听他讲述之前不久我刚错过的天祝之行,参观他在玉树捡到的冬虫夏草。

前年在桂北的瑶乡,在女博士的田野地点,又何其相似。我们的每次会面,无不刻下人类学的商标。

六哥有六哥的师兄和师姐,老姐有老姐的师兄和师姐,在我和他们还只是人类学爱好者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各自的田野上,聆听各自的故事吧。这些最初的爱好者,后来去了北方、去过南方,去了海的对面,大陆的另一边。可有时,会突然出现在对方的田野,甚至是同一个考场,甚至不需通知,就能找到对方。在他们之前的,在我之后的,这是学术的脉络。

聊到1点多,终于熬不住熄灯了。互相叮嘱了一下明天早起,睡下了。4年不见,除了六哥年初结婚,倒没有其他变化。几经周转,工作、留学,六哥又回到校园;而我终于靠着人类学这张文凭谋到了一份工作,在冥冥之中,没让自己走得太远。

关了灯,六哥说起河池瑶民的窘困生活,问我单位收购民族文物的价格。那些耗时颇费,往往历时数年的织物、绣品,常以数百元的价格就被台湾或大陆的文物商人收购,而对当地人的生活毫无助益。河池瑶民最擅长的就是蜡染制品,六哥亲见他们多用指甲在麻布上刻出纹样,亲身体验到制作的辛苦。这些物质文化产品,再度流向市场或博物馆时,便成了动辄数万的手工艺品。而真正的生产者却没有多大好处。

这的确是每个人类学家都关注的事情,去年十一月,我再度前往临夏、甘南,征集民族文物,也是希望公平的价格,能给当地人一些回馈。我向六哥答应,只要在工艺上多有特色,蜡染、雕刻、金属制品都可以征集收购,他也答应,会在田野调查中留心这些手工制品。

闲聊了多会,几年后再次与六哥卧谈,会是这样一个主题。几年前我觉得,凡是认识我的人,最后都会和人类学搭上某些联系,今天我想的是,或许是我自己选择了那些人类学的朋友,并努力维系着这份无法抗拒的自我认同。迷迷糊糊一直聊着。

将要无声了,六哥突然蹦了起来,黑暗中在书包中一顿乱翻,说了句,怕明天忘记。我猜到六哥在找什么,也心照不宣地摸出了准备好的东西,打开了床头灯,写完赠言之后,我把笔和《石器时代》给了六哥,六哥匆匆写下赠言,于是我也有了作者签名的《不熄的火塘》。

5年之前,六哥临要离校上研之前,把当时已经很难买到的《尼加拉》送给了我,上面有他写的赠言:士不可以不弘毅。

5年之后,我们不用再拿别人的东西互赠留念,各人手上拿的书封面上至少都印着自己的名字。各自读了一下赠言,放入包中,完成了这个仪式。这一次,没再开灯惊醒。

第二天一早,早饭之后,分乘4辆车,去了南通东郊的三号桥。早上,冷,没人。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准备布置灵堂。两边摆好了花篮,都是学生送的。细细看了上面的名字,多是我见过,叫得出的。

不知道按照的是哪边的风俗,所有的人都去烧纸,两大捆黄纸揉开,一叠叠扔进火堆,打开了提箱,那是旧衣服,还有一个书包,陪着老师去了许多次田野的。早晨有风,刚刚被火烧完的纸灰变得好轻,风过来就卷了起来,在空中舞动。

05年的5月,我和伟哥走在合作的主干道上,寻找去下面临潭的班车,背着邢老师拿给我们的黄军包,这是真的黄色的军包,帆布、防水,只有一个袢儿。邢老师说,你们城里的哥儿别人一看就看出来了,背个土气点的包,不显得出挑。

大雪飞舞,在灰色的天空没头没脸地落下来,一会衣服的褶子里就积上了雪,要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抖一抖才干净。我正离我的人类学梦越来越远,沉沉的灰色风雪遮住了我眼前的路。六哥之前回来,证实了藏族教堂、教民还是十多块传教士墓碑的存在,现在有人出资让我们去落实一下,能否把传教士的墓碑弄回来。

我喜欢旅行,深入异文化的旅行,时时提醒我人类学家的归属。然而此时,旅行只能让我逃避现实,暂时忘记身处的境遇,然后醒来时却越发加剧至爱剥离的痛楚。

许多次和邢老师聊天,关于自由、无拘无束的田野,关于自然的浪漫精神,已经无所寻觅。散发着各种味道的长途车缓行在冬天行将结束的黄土高原,山坡上是之字形的曲折道路,这边还在山腰,翻过一个山尖居然在另一座山顶,底下是百丈深的沟壑。黑色的被雪水打湿的土地,还没有发芽,谷底有几棵光秃秃的树。还有一些长毛的黑猪拱着没有犁开的土地。车上有人抽烟,打开车窗,冷风却灌了进来,冻脸,发现脚也冻得不行。 

我离开火很远,冻脚。衣服堆在一起没有全部着起来,有人找了根树枝把衣服挑起来,最后邢老师用过的书包也放进了火堆,进了新鲜空气的火焰,一下子腾了起来,连我这个离得很远的人也搞到了热量。我想,这可能是邢老师最后一次真的给我温暖了吧。

烟灰又飞舞了起来,六哥也上前去把衣服搅了许多下。我后悔没多带一本书过来,一起捎给老师。

很多时候,从不承认自己是人类学家的邢老师,很像人类学家,住在村落,一个人挨家挨户走访,不骚扰人家,生怕给藏民添麻烦;所有的时候,我都标榜自己是人类学家,其实我没做过真正的田野,我讨厌访谈,希望最短的时间结束询问,喜欢住旅店,住人家我会很拘束,我喜欢在夜里看电视(我在家里通常不看),而不是记田野笔记。更关键是,我每一次前往异文化,都带着不纯洁的企图。所以我只是站在边上,看着大家给邢老师烧纸。

去年,我又去了甘南,和上次一样,目的依旧和人类学没有太直接的关系。为单位去临夏收集了一批东乡、保安的物质文化藏品,接着前往甘南,调查洮河砚的产地。当地的制砚大师开车沿河2个小时,带我们去洮河上游的采石场。洮河上游修了水库,库区淹没了河滩的低地,也淹到了那个100年前有传教士驻节的山村。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有之前老师、六哥,之后tc哥调查的时候,水库还在修建,而今天河水已经静止了。开阔的库区湖面淹没了历史上古老的采石矿坑,也淹没了那些村庄,还有我们都走过的沿河的山路。

上次我的走过的时候,是从县上到村子里去,想把村里的墓碑运走,这次走到山里,带了许多砚台原料原石标本回去。上次见了一些信教的藏族农民,这次带我们进山的是一个制砚的藏族匠师。 

烧完了衣服,火焰渐渐低了下去。该回去,见老师最后一面了。所有人走回房间,老师的大哥把白花分给我们,一人别一朵在胸口。大幅的遗像从包里拿了出来,摆在桌上,笑盈盈的,是我几年前最后见到的样子。可从简易棺材中推出来的人形却完全变了模样,脸色很白。大家围着绕了一圈,这是最后一眼,再也不见了,那个有说有笑的人。一直陪着她走了最后一路的两个女孩先落了眼泪。阖上了盖子,短短的一面,推走了。

我们从长廊走到火化室的时候,推车也到了,门打开,自动输送带,把棺材送了进去,门关上。

所有的人在外面的走廊上,三三两两聚着,抽烟的和说话的。觉得整个过程就要结束,人的心里就不再像之前告别的时候那么沉重。二弟说起最后的邢老师最后的日子,去成都旅行疗养,那时是她最后的最开心的日子,能和弟弟打乒乓球,能走很长的路散步,还能吃下很多四川的美食,虽然吃完之后大多又吐了出来。

健谈的二弟和所有参见告别的学生都很能聊得来,我问六哥,之前就认识么。六哥说,都是第一次见。二弟说,他没想到老师最后的时候,能来那么多学生,可在她教过的学生里,有两个最该来的,却没有出现。那是她很投入教导的两个学生,工作后她还让二弟照顾在跟前工作的那个,可他们却一次都没再联系过老师,这让她心里一直都未能释怀。我有些庆幸,也有些难过,我不是那两个名字之一,可我也多年没再和她联络。

在我与人类学若即若离的那些日子里,我不只一次在她那里找回过失去的方向,现在我还有六哥,还有那些曾经分享过她的生命的人一道,送她走了。 

等了很久,大约40分钟后,“老师”出来了,从炉里出来了,很干净,只剩下一些约略还能辨出形状的骨头,有人拿来盒子,说要从头骨捡起,除了她的亲人,学生们也戴起手套,把能看到的骨头捡到盒子里。一会,盒子满了,白白的一盒,好像一盒干净的石灰。工作人员去把盒子装好。等回到西北,这一盒子会按老师的遗愿撒到黄河里,最后回到大海。

收拾好遗像,把盒子装进旅行箱,想到将要路过马上为开世博会恼人安检的上海,这趟回乡之旅将不会太顺利吧。不过,好像此时开始放晴的天空,告别带来的伤感也渐渐散去。

大哥二弟三弟请我们吃了告别的午饭,我们就要离开相会不到一天的南通,六哥回去北京,等到下半年,再去广西的田野。其他人从上海转乘。

又过南通长江大桥,天又阴了下来,车里人的呼吸在窗上蒙了一层水汽,看不见外面,有些冻脚,我只穿了一条单裤。好像5年前甘南的旅行,我和伟哥找了辆能载我们去甘南的车,车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车窗要隔一会擦去水汽,才能隐约看见外面深深浅浅冬末初发的高原草甸。

我只是去一个远方的乡村搞几块墓碑回来,当然,这趟行程的目的最后并没有实现。那时的我,有了第一次荒诞的异文化体验,却在即将失去人类学的人生十字路口惶恐不安。我还没有清楚意识到,那条从邢老师经过六哥经过我经过tc哥,又经过我自己重新走过的蜿蜒山路,如同我的人类学道路一样,从来没有做过一次正经像样的田野,从来不是坦途而且不断出现岔道,可这条路却如缕不绝地通向未知的远方。六哥、老姐、tc哥还有我,还有我想不起来的人,都顺着这条路,走着自己心中的人类学朝圣路。这一次,当我再次踏上这条异文化之旅,我依旧没有看见盘旋山路背后的终点,而且刚才涉过一处塌方,我甚至不知道初春将至的雨季,是否还会有滑坡和泥石流在前方等待。

可这次的我,的确知道,我还在这条路上,用自己的足迹丈量这条没有终点的知识路,虽然这条路如此与众不同。而刚刚离去的老师,把她的人生分给了我们,她和许多值得感谢的人一样,给了我最初的鼓励。

天黑了下来,前方路灯亮了起来,我回到华灯初上的上海。

- 作者: 辄馨 2010年05月11日, 星期二 22:48  回复(5) |  引用(0) 加入博采

哪里都会开花

今天终于出了太阳

前几日风雨打去的

萎靡的花瓣还落在地上

枝上又开出了不少

白色和紫色的玉兰

广场上是清淡的阳光

还有各种颜色的花

孤单的市政大楼的门前

默默站岗的警卫身旁

也灿烂地开出了春天的花

- 作者: 辄馨 2010年03月25日, 星期四 15:47  回复(7) |  引用(0) 加入博采

结冰的河

他们带着他

来到了这条结冰的河

他走了,她也走了

他留在了结冰的河

他没回来,她也没回来

他留了下来

他走在结冰的河

他望着冰上的他

他有他的模样

他没有他的年轻

他端详着冰下的他

他好像从来没有长大

脚下的冰会开化

冰下的他有一丝害怕

他望着冰下的他

他望着冰上的他

站在这条结冰的河上

他想碰一碰他的脸颊

- 作者: 辄馨 2010年02月20日, 星期六 21:53  回复(5) |  引用(0) 加入博采